薛晓华还靠在办公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但那个抱法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防御性的紧箍,而是松散地搭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西服袖口的一颗扣子。她的眼眶里的红还没褪干净,下唇倒是不抖了,但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受了委屈又不好意思再开口的样子。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被放大得很清晰。然后她把头微微低下去,让垂下来的碎发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倔强的下巴和一小截咬得发红的下唇。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看我,但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却像一只淋了雨的猫蹲在门口——不进来,不走开,就那么蹲着,等你伸手去摸它。她在等我安慰她。不是嘴上说说“没事了”的那种安慰,是肢体上的、带着温度的、能让她确认自己没有被嫌弃的那种安慰。我有些受不了。不是讨厌她,是我今天已经被太多女人用太多方式逼到了墙角。苏红梅在浴缸里跟我谈“我想要一个孩子”,苏晚在沙发上盯着我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薛晓华又靠在办公桌上红着眼眶等我过去抱她。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后脊梁上那层干了又湿的汗已经反复了好几轮,新换的衬衫后背又贴在了皮肤上。但不能发火。跟薛晓华发火是没用的,她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凶她越来劲,唯一能让她收手的方式就是转移她的注意力。我环顾了一下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扫过那张原木办公桌、扫过墙上挂着的工程图纸——然后落在了正对着沙发的墙上。那是一台电视,尺寸大得夸张,大概有七八十寸,屏幕边框极窄,银色的金属包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机身的工业设计很精致,左下角印着一个我不认识的日文logo,大概是哪个日本品牌的最新旗舰款。这种尺寸的电视在临江的商场里都还没上架,她办公室倒先挂上了。“薛总,”我抬手指向那台电视,声音故意放得轻松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你这电视真大,日本货吧?得多少钱?华民旗下也有电子制造板块,什么时候能生产这种电视?到时候市府采购,优先考虑临江本土品牌。”薛晓华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台电视,然后又转回头看着我。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明白白的恼怒——不是那种被得罪了的恼怒,而是一个女人费尽心机铺垫了半天的情绪氛围,被一个男人用一句“你这电视真大”给搅了个稀巴烂之后,那种又气又无奈的恼怒。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揪着扣子的手放下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残余的水光。“死男人。”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死”字的辅音咬得很重,像是在牙缝里碾碎了才吐出来的。然后她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遥控器,对着那台大电视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画面是一档新闻节目,声音被静了音,只有主持人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她对着屏幕又按了几下,画面切换到了央视新闻频道。她没有把音量调得很大,只是刚好能听清的程度,然后走回来,在我身边的沙发上坐下了。不是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是直接坐到了我旁边。沙发是真皮的,她一坐下去,坐垫往下陷了一块,我的重心不自觉地往她的方向偏了半寸。她身上那股香味飘过来——不是苏红梅那种兰蔻奇迹的浓郁尾调,也不是苏晚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白茶清香,而是一种更淡的、混着衣物柔顺剂和皮肤本身温度的、干干净净的气息。她坐得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西装面料蹭到我西服袖子的触感,近到她裹着黑色丝袜的膝盖只要再往左偏几厘米就会碰到我的腿。“欢迎维民弟弟随时来我办公室。”她侧过头看着我,嘴角重新浮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刚才站在窗前时的爽朗不一样,和红着眼眶时的委屈也不一样——那是一种从眼泪里捞出来之后还湿漉漉的、带着几分黏人的软乎劲儿,但底下藏着一层试探。她说着,身体往我这边倾过来,一只手撑在沙发坐垫上,另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手指搭上了我的肩膀,然后顺着西服的肩线往下滑,滑到我的上臂位置停下来,指腹在我的袖管上轻轻捏了一下。她想抱我。这个动作的前奏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正想往旁边让一让——不是嫌弃,是真的不能再多一个了——手都已经撑在沙发上准备侧身了,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了电视里传出的一个词。那是新闻主播用极其严肃的语调念出来的一个名字,一个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央视新闻里的名字。“苏联总统德米特里·季莫费耶维奇·亚佐夫元帅宣布……”我的手停住了。没有往旁边让,也没有去挡薛晓华搭在我胳膊上的手。我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格在沙发上,所有的注意力在一瞬间被拽到了电视屏幕上。屏幕上是央视新闻频道的特别报道。画面从演播室切到了莫斯科红场,镜头扫过克里姆林宫的红墙和塔尖,广场上聚集着人群——不是庆祝集会的人群,而是一种神情复杂、交头接耳、带着一种不确定性的骚动。画面又切回了演播室,主播正在逐字逐句地念一份通稿。“……自一九九一年以来,为期十二年的军事管制已严重影响苏联经济的发展,国民生活水平持续下降,轻工业产能严重不足,消费品短缺问题日益突出。因此,苏联最高苏维埃经过充分讨论,决定参考中国模式开展革新开放,在保持苏维埃制度基本稳定的前提下,逐步引入市场机制,开放部分经济领域,推动经济结构转型……”画面上出现了亚佐夫元帅签署法令的画面——一个满头银发但腰板笔直的老军人,坐在一张长桌前,身后是苏联国旗和最高苏维埃的徽章。他的军装领口别着几枚勋章,表情严肃而克制,像是在下一道他自己并不完全认同但又不得不下的命令。“……但此举遭到苏联内部保守派的强烈反对。据本台驻莫斯科记者报道,部分驻扎在远东地区的苏联军队因担心经济改革导致的军费裁减和部队裁员,已爆发武装起义。目前,远东军区下辖的至少三个机械化步兵师的指挥官已公开拒绝接受莫斯科的指挥,并控制了符拉迪沃斯托克、哈巴罗夫斯克等远东主要城市的军事设施……”画面切到了远东的卫星地图,几个闪烁着红色的标记分布在符拉迪沃斯托克、哈巴罗夫斯克和比罗比詹的位置上。然后是几段被打了马赛克的模糊画面——好像是军事基地门口的士兵在集结,又好像是某个城市的街道上出现了军车。“……应苏联最高军事委员会的正式邀请,中央军委决定,委派苏烈均将军率领沈阳军区部分官兵前往外东北和西伯利亚地区执行国际维和任务。目前,先遣部队已完成集结,预计将于未来七十二小时内通过黑河、绥芬河等口岸进入苏联远东地区。这是中国军队首次以国际维和形式在境外执行大规模军事任务,相关部署已通过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备案……”画面切到了北京。不是国防部的新闻发布会,而是国防部大门前的街道。镜头从高处俯拍,街上挤满了人——大部分是年轻人,看穿着像是大学生,有人举着横幅,有人挥舞着国旗,有人在人群前面用扩音器喊话。横幅上的字被镜头放大了,清清楚楚地映在屏幕上:“百年国耻,今朝洗雪”“外东北是我们祖先的土地”“光复海参崴”“咸丰年间丢失的,今天夺回来”。喊话的声音被收录得很清晰,不是整齐的口号,而是一种自发性的、此起彼伏的嘶吼,声音里带着被压抑了太久之后的亢奋和颤栗。“……有观察员指出,这是中国百年一遇的战略机遇。自十九世纪中叶清朝咸丰年间《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签订以来,外东北和外西北约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的领土问题始终是中华民族的历史心结。此次苏联内部动荡为中方通过合法途径重新参与该地区事务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窗口……”画面又切回演播室,主播翻了一页稿纸,继续念道:“外交部发言人表示,中国尊重苏联的主权和领土完整,此次维和行动是在苏联合法政府的正式请求下进行的,严格遵守联合国宪章的相关规定和国际法准则。中方一贯主张以和平方式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