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去住这件事,苏小禾从九月中旬就开始铺垫了。她租的房子在保税区北边一个老小区里,一室一厅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那棵树不算太高,但枝叶茂密,夏天的午后能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荫凉。枇杷树的叶子一年四季都是深绿色的,厚厚的,硬硬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在头顶轻轻地翻着一本旧书。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就住在隔壁的一楼,把房子隔成了两间出租——苏小禾住了一间,隔壁那间原本住着一个在保税区做报关的女孩,九月底合同到期搬走了。苏小禾先是用早饭做文章 。林远舟,你们宿舍有厨房吗?有一天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她假装不经意地问。没有。那你怎么吃早饭?路边买个包子。那怎么行!她放下筷子,皱起眉头,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工程问题。她那副粉色细框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她赶紧用手指推了一下,早饭要吃好,知道吧?从明天开始,你上班之前先来我这儿吃。她说这句话的语气不容置疑,好像她已经安排好了这件事,他只管执行就行了。林远舟试图推辞:不用麻烦,我——不麻烦。她打断了他,斩钉截铁,就这么定了。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远舟刚走出宿舍楼门口,就看到她站在那儿了。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宿舍楼下那片水泥地染成了一片温和的金色。她就站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小小的个子,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布家居服——那件家居服的领口有些大了,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踩着拖鞋,头发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和脖颈上,毛茸茸的,像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就直接跑来了,连脸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洗一洗。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些毛茸茸的碎发染成了金棕色,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一层柔和的光晕包裹着。她看到他出来,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嘴角翘起来,朝他招了招手。走。她说,然后就拽着他的袖子往她住的方向走。她的住处离宿舍走路大概十分钟。那是一条两旁种着香樟树的小路,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偶尔有一辆自行车叮铃铃地从他们身边骑过。早起的老人已经在小区里遛弯了,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妈迎面走过来,看到苏小禾拽着一个年轻男孩子的袖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苏小禾浑然不觉,拉着林远舟走得飞快。她的拖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啪嗒啪嗒地响,马尾辫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推开门,小客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饭。那张桌子是一张折叠方桌,上面铺了一块红白格子相间的塑料桌布。桌布上摆着:两碗白粥,粥面微微冒着热气,像是刚好出锅不久;一碟酱菜,是那种超市里买来的真空包装的萝卜干,切成了小丁,淋了香油;两个煎蛋——煎蛋的边缘有点焦,蛋白上还沾着细小的碎蛋壳,一看就是做的人手艺不太熟练;还有她前一天晚上就买好的粢饭糕,切成了小块,整齐地码在一个白瓷盘子里。苏小禾把他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吃呀。林远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粢饭糕咬了一口。粢饭糕的外皮炸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发出咔嚓一声轻响,里面的糯米软糯温热,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葱花的香气。他又喝了一口粥——白粥熬得火候刚好,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粥水浓稠顺滑,入口有一股米特有的清甜。苏小禾坐在对面,自己不怎么吃,就托着下巴看他吃。她看他低头喝粥的样子——他的睫毛挺长的,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看他夹酱菜时手指的动作——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但指甲缝里有一点点洗不掉的机油痕迹,那是常年修机器留下的印记。看他咀嚼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又消下去的样子——他吃东西的动作不快不慢,很稳,像是每一口都要嚼够了才咽下去。她看着看着,嘴角就翘了起来。她的心在这一刻变得很软很软,像是被太阳晒了一整个下午的棉花糖,软得快要化掉了。好吃吗?还行。还行是什么意思?她不满地皱了皱鼻子,但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明天我会做得更好。她说明天的时候语气自然极了,好像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好像以后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每一个、每一个——他们都会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在清晨透亮的阳光里一起吃早饭。林远舟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碗里最后一筷子酱菜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完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我去上班了。苏小禾也跟着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沿着小路走远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忽然想起什么,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下班别忘了来吃晚饭!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在空中摆了摆,算是回答。苏小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香樟树的拐角处,然后才关上门回到屋里。她站在桌前,看着那两个空碗——他把她做的早饭吃得干干净净,一滴粥都没有剩下。她抿着嘴笑了,端起碗去厨房洗,洗碗的时候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跑了好几个音她自己也没发现。然后是洗衣服。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苏小禾去宿舍找他。她之前去过他的宿舍几次,但每次都只是在门口站着等,没有进去过。这一次她说是来还他上次借给她的一本书,实际上那本书她早就看完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还给他。安普电子的员工宿舍是一栋四层的老式楼房,每层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深褐色的木门。走廊里光线昏暗,墙角的白色墙皮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黄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混合着洗衣粉、汗味和蚊香味的气味,不算难闻,但也不太好闻。林远舟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苏小禾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然后门开了。林远舟穿着一件白色的旧t恤和一条灰色的大短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不久。他看到是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还书。苏小禾把那本书从背后拿出来,递到他面前。她的眼睛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瞟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愣住了。那是一间六人住的宿舍。六张铁架床分成两排靠墙排列着,床上铺着统一的白色床单。有些床铺整洁一些,被子叠得还算整齐;有些床铺上的被子乱糟糟地堆成一团。最靠里的那张床是林远舟的——他的床铺算是几个人里最整齐的,被子叠得有棱有角,但床单已经被洗得发白了,边缘有些磨损起毛。房间中央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几件工服和几双袜子,水已经有些浑浊了,看样子已经泡了两三天。桌上放着一个孤零零的搪瓷杯,杯壁上有一圈茶垢。墙角靠着一把木吉他,琴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琴弦已经有些生锈了。苏小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看着那张洗得发白的床单,看着那个泡了不知多久的衣服的塑料盆,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搪瓷杯,看着那把落满了灰的吉他——她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然后有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胸口最深处漫了上来,漫到嗓子眼里,堵在那里。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心疼,不是难过,而是一种混合着心疼和某种冲动的东西。她想把他好好照顾起来。林远舟,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前所未有地认真,你平时就是这么过的?怎么了?林远舟完全没理解她为什么突然变了脸色。衣服泡了几天了?两三天吧。苏小禾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弯下腰——她的腰弯得很低,因为那个塑料盆对她来说有点大——双手端起那个塑料盆,二话不说就往楼下走。盆里的水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苏小禾!林远舟追了出去。她已经在楼下的公用洗衣池边开始干活了。洗衣池是水泥砌的,池面被磨得光滑发亮,水龙头是老式的铸铁款,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个子矮,洗衣池对她来说实在太高了一点,她要踮着脚才够得到水龙头。她就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