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乐园的摩天轮在二○○三年秋天的时候,还是上海最高的观景点。一百零八米,钢筋铁骨漆成了白色,挂着几十个红蓝相间的轿厢,缓缓地沿着巨大的圆周轨道往上爬。从地面往上看,它像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风车,慢悠悠地转着,转到最高处的时候,坐在里面的人能看到半个上海。往东是外高桥保税区的集装箱码头——那些红色的起重机像一排巨大的钢铁长颈鹿,安静地伫立在江边,吊臂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细长的阴影。往西是陆家嘴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骨架——东方明珠塔早已矗立在那里,而金茂大厦的旁边,更多的塔吊正在天际线上勾勒出新的轮廓。再往远处,黄浦江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蜿蜒着穿过整座城市,在视野的尽头汇入一片模糊的、与天空融为一体的灰蓝色中。苏小禾站在摩天轮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脖颈向后仰到一个接近极限的角度,那巨大的白色轮圈在她的视野中缓慢地转动着,每一格轿厢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她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质地柔软,前襟敞开着——里面是一条浅底碎花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脚上是一双系带的平底凉鞋,浅棕色的皮革带子在她纤细的脚踝上方交叉,绕了两圈。她手里举着一支棉花糖——粉色的,蓬松得像是从一台造云机器里刚刚生产出来的一小朵云,被她攥在一根细细的竹签上端。一阵风吹过,那团粉色的糖丝被风扯下来几缕,飘落在她的头发上。其中一缕粘在了她眼镜框的边缘,在她的视野边缘制造出一小团模糊的粉色光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来过游乐园了。上一次来这种地方还是十几岁的时候,学校组织的春游,在闸北公园坐了一次小火车——那种绕着一小片人工湖转圈的小型轨道车,速度比人走路快不了多少,她当时坐在第二排,手扶着前面座椅的金属扶手,觉得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玩的一天。摩天轮这种高级货,她只在电视里见过——春节联欢晚会开头的那段航拍镜头里,它作为上海这座城市的标志性景观之一,和万国建筑群、东方明珠塔一起闪过几秒钟的画面。今天出门前,林远舟只对她说了两句话。第一句:今天不用穿内衣。第二句:穿那条碎花裙子。她说好,然后站在衣柜前面挑了五分钟——不是犹豫要不要服从,是在两条款式相近的碎花裙子之间做选择。一条是深蓝底白花的,下摆更紧身一些;一条是浅底碎花的,裙摆更宽松。她最后选了浅底的那条——因为宽松的裙摆更容易掀起来。她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羞耻,是她在过去的四年里逐渐学会的一种新的思维模式:在做选择的时候,自动考虑主人的方便。林远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两张门票。他的表情和平时带她出门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期待。他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陪人来办事的人。但他捏门票的方式泄露了某种信息——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票根的最边缘,好像那两张纸片不是门票,是两张他经过精密计算之后决定下注的彩票。事实上他确实计算过——选择周五下午来锦江乐园不是随机的。周五下午小学生和中学生都在各自的教室里上课,游客少;秋天天黑得早,下午三点的阳光角度最适合透过茶色玻璃形成暖色调的视觉效果;摩天轮豪华轿厢的两圈票比普通票贵一倍,但很少有人会选——因为十八分钟一圈,两圈就是三十六分钟,大部分情侣在转完第一圈后就已经拍够了照片、看够了风景,急着下去吃烤肠和棉花糖。但三十六分钟对于他来说,刚好够。排队的人不多。周五下午,小学生和中学生都还在各自的教室里上着课,来坐摩天轮的队伍中大多是外地来的游客——背着双肩包举着小旗子的旅行团,和几对互相搂着腰腻在一起的大学生情侣,排队时也要侧过头去亲吻对方的耳垂或嘴角。苏小禾排在林远舟前面,队伍在缓慢地向前移动。快到他们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她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张开的幅度,气流从微微开启的齿缝间挤出来——问了一句:这个轿厢……外面看不到里面吧?她问完那句话之后就迅速把头转回去了。她的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她没有问过任何问题。茶色玻璃,林远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正常音量,没有任何需要压低声音的理由,外面看不到。她哦了一声。那声哦很短促,尾音没有拖,也没有上扬或下坠。她抬手把那根棉花糖送到嘴边,咬了一小口——糖丝在接触到她舌尖的温度时瞬间融化成了液态的糖浆。但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一小块被风扯松的粉红色糖丝从竹签的上端脱落,掉在了她胸口的位置,粘在那件米色针织开衫的v领边缘。她低下头,用手指的指腹去拍那块正在融化的糖——那团粉色的糖浆在她的指尖下被碾开,在针织面料的表面留下了一小块浅粉色的湿润痕迹。她拍完之后垂下手,指腹碰到自己锁骨窝上方的皮肤——那一小块区域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的薄汗。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出汗。不是因为热——秋天的午后,风吹在身上是凉丝丝的。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提前开始模拟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在她还在假装若无其事地舔着棉花糖的时候,她的锁骨窝已经开始出汗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不是剧烈的心跳,是一种持续的、有节奏的、像是在用拳头轻轻敲打胸骨内侧的加快。她已经在这四年多里学会了识别自己身体的不同预警信号:膝盖发软是排卵期快到了,乳头提前挺立是空孕剂的残余效应在排卵期叠加了,而锁骨窝出汗——这个信号比较少见,通常只在一种情况下出现:她即将在一个全新的、超出她既有经验范畴的场所被使用。摩天轮转一圈的时间大约需要十八分钟。但他们买到的那种豪华轿厢——有空调和通风扇的那种——可以选择加钱坐两圈。林远舟买的就是两圈票。检票员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他接过林远舟手里的票,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标记——两圈——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他的目光从林远舟身上移到站在他身后的苏小禾身上——她站在林远舟身后大约半步的位置,手里举着那支已经被吃掉一小半的棉花糖,脸上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着正常表情但看起来有些僵硬的笑容。检票员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在她的身体上扫了一下,从上到下。她的碎花裙子、她没穿内衣的上半身(即便是隔着针织开衫和连衣裙两层布料,在午后的强烈光线下,她胸前那两粒顶起的轮廓仍然隐约可见)、她夹紧的双腿。检票员什么也没说——他每天经手几百张票,什么组合的乘客都见过。他撕下票根,把剩下的半张票递还给林远舟,然后侧过身,朝入口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下一组。门开了。轿厢不大——大约一平方米出头的地面面积,左右两侧各有一排面对面放置的深红色塑料座椅,座椅的弧度刚好贴合人体坐姿时大腿的曲线。四壁和天花板都是浅灰色的金属板,接缝处用密封条封着。两侧是大块的茶色玻璃窗——这种玻璃从内部看出去,外面的景物会镀上一层温暖的棕色调;从外部看进来,在大多数光照条件下几乎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隐约看到轿厢内最深色的轮廓的剪影。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圆形通风扇,正在缓慢地转动着,发出微弱的嗡嗡声。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清洁剂的柠檬味,混合着塑料座椅在阳光下被晒热之后散发出的那种特有的化工气味——说不上难闻,但给人一种这里不属于任何人,每个人只在这里停留片刻的临时感。苏小禾侧身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把棉花糖举在自己脸颊旁边的位置——竹签竖着,那团粉色的糖丝在她脸侧形成了一个蓬松的框架。她的两个膝盖并拢着,脚踝向内倾斜,平底凉鞋的后跟轻轻勾着座椅下方那根金属横杆的弧度。她透过那层茶色玻璃往外看了一眼——地面的景物正在非常缓慢地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