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丢了的头两天,沈知意过得很安静。
  安静得有点过分。
  她没有去补卡,也没有借别人的手机登录账号,甚至没有回游泳馆问一句。
  她只是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往枕头边摸一下,摸到空的,然后把手收回来,起床,洗漱,去上课。
  第三天她在一个旧抽屉里翻出一台报废多年的备用机,屏幕裂了一道缝,充上电还能开机。
  她把SIM卡的事暂时放下了——不是不急,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急。
  那部手机里没有什么不能丢的东西。
  通讯录里两百多个人,她常联系的不到十个。
  相册里三年的照片,大部分是课件和板书。
  备忘录里有几行公式推导,几张待办清单,还有一条写了一半又删掉的东西,删到只剩一个我字。
  真正让她不敢细想的,是那个聊天框。
  备注是教练的那一个。
  里面没有多少内容。
  他不是那种会发长消息的人。
  大多数时候是时间、地点、一个来或者一个嗯,偶尔有几句关于她身体或课业的话。
  两年积攒下来的记录,如果一条条往上翻,大概十分钟就能翻到底。
  但那十分钟她不敢翻。
  所以手机丢了之后,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糟糕,而是一种奇怪的、近乎可耻的松快——像有人替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下不了决心做的事。
  她当然知道这不对。
  她只是太累了。
  周四上午十点,《大学英语(三)》。
  A403。
  沈知意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一本《大学英语综合教程》,书页翻开在第四单元,页面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
  书上盖着另一本——一本硬壳的、砖头一样厚的《经典电动力学》,英文影印版,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低着头,看的是下面那一本。
  窗外的天很蓝,九月的阳光把课桌烤出一点木头的味道。
  教室里有四十多个人,前排有人在认真做笔记,后排有一片人在睡觉。
  讲课的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声音很好听,讲得很认真,PPT做得极漂亮,每翻一页底下就有人举起手机拍照。
  沈知意一页PPT都没有拍。
  她的红笔在电动力学的书页边缘划过,写下一行极小的字:此处符号约定与Landau不一致,见P.127。
  然后她在心里把这道题从头到尾推了一遍。
  推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住,笔尖悬在那里,眼睛盯着那一行,但神志已经飘走了。
  她想起那天下午,那只落在她后颈上的手。
  ——想这些干什么。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笔按回纸上,强迫自己往下看。
  可是看不进去。
  英语课对她来说一直是一种酷刑。
  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慢。
  她能读懂那些句子,每个单词都认识,语法结构也清楚,但她的脑子转得太快了,快到老师的每一句话她都能提前半秒猜到下一句,快到她坐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在经历一种被强行拖慢的窒息感。
  她在这种课上永远是最先做完练习、然后第一个走神的人。
  她的英语成绩是C。全院都知道。
  她的电动力学成绩是A+。全院也都知道。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就把她变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一个偏科偏到畸形、被教授们既喜欢又头疼、在同学嘴里带着一点传奇色彩的名字。
  有人把她写进了学院的公众号推文里,标题是《从竞赛金牌到理论物理:一个极端型学生的自白》,她自己一次都没点开看过。
  下课铃响。
  她把电动力学塞进书包,动作很快,像在藏什么东西。
  走廊里全是人。
  A403 和 A405 是同一层楼相邻的两间大教室,中间隔着一道承重墙,两扇门斜对着。
  中间那一段走廊不宽,一到下课就堵得水泄不通,两个班的人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液体被倒进了同一根管子。
  沈知意贴着墙往外走。
  她走得很低,很低调,是那种在人群里自动把自己调成静音模式的走法——不抬头,不减速,不跟任何人对视,从人缝里穿过去,一路到楼梯口。
  然后她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
  不是喊名字。
  喂——深水区!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后颈上那块还没有消退的、隐秘的青紫里。
  她僵了半秒。
  然后她加快了脚步。
  别跑啊——
  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拨开人群追了上来。
  她听见身后有人哎哟了一声,大概是被人撞了。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擦着她的书包带子,没有抓,只是虚虚地拦了一下。
  她站住了。
  她没有别的选择——前面是人群,左右都是人,她如果继续往前挤,就真的成了当众逃跑。
  她慢慢转过身。
  男生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微微喘着气,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是他。
  那天下午在水里托住她、把她拉上岸、手心有另一种茧的那个男生。
  今天的他穿着一件很宽大的灰色连帽卫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是件白T。
  裤子是那种松松垮垮的运动裤,裤脚堆在鞋面上。
  他手里卷着一本书——卷成筒状,卷得书页都起了褶,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大学英语(三)》。
  他把那卷书夹在腋下,腾出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部手机。
  她的手机。
  你的。他说。
  她没有立刻接。
  她看着那部手机,看了大概两秒——两秒里她脑子里过的东西比一整节课都多。
  她想知道他看了多少,想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想知道那块裂了角的手机壳里塞着的学生卡有没有被他翻出来,想知道那个备注为教练的聊天框有没有被他点开过。
  她伸出手,把手机拿了回来。
  屏幕是暗的。
  谢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平。
  不客气。他说着,笑了一下,你那天跑得真快。我还想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知意。
  哦。他点点头,像是记住了,我叫陆迟。陆地的陆,迟到的迟。新闻系大二的。
  她没接话。
  她把手机塞进裤兜,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又拦住她。
  这一次不是虚拦,他的手抬起来了,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但没有碰到她。
  还有什么事?她问。
  你手机锁屏上,他说,有个人给你发消息。
  沈知意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血全凉了。
  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这两年练出来的唯一一项本事,就是脸上一动不动。
  哪个手机锁屏?她说。
  你掉的这个啊。他指了指她的裤兜,我捡起来的时候屏幕是亮的,上面挂着一条。没署名,就一个备注——
  他停了一下。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拖着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教练。他说完,看着她的眼睛。
  你们物理系,他歪了歪头,还有教练?
  沈知意看着他。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他看到了什么。
  一条消息。
  一条来自教练的消息。
  内容是——她记不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捡起手机的时候,屏幕上挂着的应该是前一天那条,还是当天那条?
  如果是当天那条,那就是晚上老地方等你——不,那条是她进门之前收到的,时间更早,锁屏上挂着的应该已经被她划掉了。
  他看到的很可能是后来那一条,沈牧在四点十几分发给她的,内容也许是你手机落我这了,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确定。
  不确定才是最可怕的。
  跟你没关系。她说。
  她的声音冷下去了。
  陆迟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特别——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