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不听。
  你听也得听。
  陆迟的声音沉下来了。
  那是沈知意第一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吊儿郎当的,不是笑着说的,是压低了的、没有一点水分的、硬邦邦的。
  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
  巷子里人很多,老板在喊单,有啤酒瓶被打翻的声音,有谁在笑。灯泡的光从她头顶上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就在那道影子里。
  沈知意,他说,我不会说出去。
  风穿过巷子,把白炽灯的电线吹得晃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晃。
  你要什么。她说。
  什么?
  我说,她的声音很低,你要什么。
  她终于转过头。
  她看着他。
  在那盏昏黄的、被油烟熏黄的灯底下,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没有哭。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
  陆迟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个念头是在这一秒钟里冒出来的,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费了这么大的劲,把这件事从水里一点点捞出来,擦干净,摆在她面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拿它换点什么。
  但站在这里,握着她细得像一根竹子的手腕,看着她那双干得发烫的眼睛,他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我要什么。
  他十九岁。他不知道怎么要一个人。
  他只知道一件事。
  你别躲我。他说。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你别躲我。陆迟的手没有松开,你从第一天起就在躲我。落水那天你跑,走廊上你跑,楼梯拐角你跑,今天在试衣间你也在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不要别的。你就别跑了。
  沈知意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疯了。
  我可能真疯了。
  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这样是——
  我知道。陆迟说。
  他把她的手腕松开了。
  那一下松开得很突然,沈知意的手腕被松开之后还保持着那个被攥住的姿势,停在空中,然后才慢慢落下来。
  她的腕骨上有一圈红印,正在慢慢地泛上来。
  陆迟往后退了半步。
  你走吧。他说。
  沈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
  她的手腕上还留着他的手指印,一圈红,正在慢慢地泛上来。那圈红印子像一个烙印,烫得她的皮肤发疼。
  她没有走。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
  她应该走的——她应该转身,走出这条巷子,走出这个疯了一样的夜晚,回到她那间四个人的宿舍,爬到上铺,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陆迟也看着她。
  他的眼睛在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怎么还不走。他说。他的声音哑了。
  沈知意没有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但那一步像跨过了一条河。
  陆迟的呼吸停了。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一直走到他面前,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炒粉的油烟味混着一点少年人的干净气息。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不要别的。你就别跑了。
  ……是。
  那你现在,她说,为什么让我走。
  陆迟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知意抬起手。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抬起来了,放在了他的胸口上。隔着那件黑色的卫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陆迟。她说。
  ……你是不是,她的声音低下去,想碰我。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一桶汽油里。
  陆迟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他的手抬起来,抓住了她放在他胸口上的那只手。
  他抓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发麻,但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他把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按得更紧,像要让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有多快。
  是。他说。他的声音在抖,我想。我他妈每天都在想。
  沈知意的呼吸也乱了。
  那你为什么不碰。她说。
  因为——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跑了。他说,怕我一碰你,你就像那天一样,转身就跑,跑得我追都追不上。
  沈知意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她踮起脚,吻了他。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吻。
  是带着一点愤怒、一点绝望、一点自暴自弃的吻。
  她的嘴唇撞在他的嘴唇上,撞得他的牙齿磕了一下她的嘴唇,有一点咸腥的味道漫开来。
  陆迟整个人僵住了。
  大概僵了两秒。
  然后他的手臂猛地环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按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吻也疯狂了——不再是小心的、试探的,是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望的、几乎要把她吞下去的吻。
  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牙齿,闯了进去,带着一点粗暴的、少年人的急切。
  沈知意的手抓住了他的头发,抓得很紧。
  她的后背抵在旁边那堵油腻腻的墙上,墙皮剥落,蹭得她的卫衣沙沙响。
  但她不在乎。
  她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这是在路边摊的巷子里,不在乎旁边还有人在喝酒划拳,不在乎十步之外就有人在烤串。
  她的世界缩小到了只剩下这一个吻,只剩下他的嘴唇,他的舌头,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的力道。
  陆迟的手从她的腰上移开了。
  不是收回去——是往下走,滑过她的臀部,停在她的大腿上。他的手指扣住她大腿外侧的肌肉,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沈知意的腿软了。
  她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被捞起来的、湿透了的东西。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从她的嘴唇上移开,移到她的脖子上,在她的颈动脉那里停住,很用力地吸了一口。
  她感觉到一阵尖锐的快感从那个点窜遍全身,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里收紧了,指甲陷进了他的头皮。
  陆迟——她的声音破碎了。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肿的,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千米。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把她放了下来。
  不行。他说。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里不行。
  沈知意的腿还在软,她扶着墙才能站住。
  ……什么。
  我说这里不行。陆迟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还在抖,这是路边摊。旁边全是人。我不能——
  他停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戴在头上。
  你走吧。他说。他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静,但还是哑的,真的。你走吧。
  沈知意看着他。
  她的嘴唇还在发烫,脖子上还留着他的牙齿印,腰上还留着他手臂箍过的力道。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跑。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水里走。
  我不逼你。陆迟说,你要是想明白了,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四楼,最里面那间自习室。
  我要是不去呢。
  那你就当我今天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回到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把筷子重新拿起来,戳了戳那盘已经凉了的炒粉。
  但是沈知意,他没有抬头,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的。
  那天晚上沈知意没有回宿舍。
  她沿着学校外面那条马路一直走,走了两个小时。
  十点钟的街上还有很多人。她经过两所学校、三个红绿灯、一家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