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间自习室是整层楼最不受欢迎的一间。
  四楼是老馆,走廊呈工字形,两侧各四间自习室,南边那四间朝操场,采光好,永远满员;北边这四间朝后院,窗外是一堵很高的水杉墙,把光挡得死死的,白天也得开灯。
  最里面那一间更糟——它在走廊尽头,紧挨着楼梯间的风井,冬天有穿堂风,夏天有回声,桌椅是最老的那一种:桌面被一届又一届的人用小刀刻满了字,椅子坐上去会吱呀叫一声。
  所以那间屋子永远是空的。
  沈知意知道这一点。她在大二那年冬天为了找一个能睡午觉的地方,把整层楼八间自习室都踩过一遍,最后锁定了这一间。
  她当时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藏身处。
  门推开的时候,那声吱呀响得比往常更久。
  屋里开着灯。
  两排日光灯,四根灯管,其中最里面那一根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轻微的嗡——的一声,像某种昆虫在振翅。
  灯光是那种老式的冷白色,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灰白的、毫无生气的亮。
  窗关着。窗帘是那种很厚的、深绿色的绒布,拉了一半,把窗外那堵水杉墙挡在外面,只留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天光。
  暖气片在窗底下,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暖气片,一片一片的,已经开始供暖了,摸上去温吞吞的,把屋里烘出一种很干燥的、带一点铁锈味的暖。
  屋里只有一个人。
  陆迟坐在最里面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
  他面前摊着一本《新闻采访与写作》,翻开着,但他没在看。
  他低着头看手机,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另一只手在屏幕上面划。
  他的米白色粗针织毛衣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沈知意在门口站住。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
  你还真来了。他说。
  我把话说清楚就走。沈知意说。
  她走进去,没有把门关上。
  她走到离他最近的那张桌子旁边,把书包放上去,但没有坐下。她站着,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姿势是她选的。站着意味着她随时可以走,撑着桌子意味着她和他之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
  说吧。陆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你想要什么。
  昨天说了。
  你说你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沈知意看着他。
  是什么。
  陆迟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做得很慢,椅子被他推开,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尖锐的响。
  他没有绕过桌子往她这边走,而是就在原地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过来。他说。
  我就在这儿说。
  你不过来,我就不说。
  ……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她绕过去。
  她走到他旁边的那张桌子,在离他一米远的椅子上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你说。
  陆迟重新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一个角,成九十度。
  她能看到他的侧脸,能看到他衬衫领口敞开的那一颗扣子,能看到他小臂上那层很薄的、被秋天晒出来的深色。
  沈知意,他说,你知道我十九岁了,还没谈过恋爱吗。
  ……
  你别笑。他说,真的。高中时候有个女生成天给我递水,我接了两年,最后她跟篮球队队长好了。大学追过一个学姐,人家说我'太闹'。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陆迟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人好。
  他转过椅子,正面朝着她。
  我不知道该怎么约人吃饭,怎么发消息,怎么说'我喜欢你'这种话。我一说出来就觉得假。我一装正经就觉得自己像个傻逼。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只能这样。
  哪样。
  这样。
  他的手伸过来,落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沈知意的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手很大,很热,掌心那层薄茧贴在她手背的皮肤上,那种触感她记得——那天在水里,她抓着他的手腕;那天在公交上,他把她从水里拉上来。
  她没有把手抽走。
  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动了一下,仅仅是一下,像某种小动物在临死前的最后一次抽搐。
  然后她就不动了。
  你冷。陆迟说。
  ……
  你手是凉的。
  他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
  不是十指相扣,是他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只受惊的鸟。
  沈知意,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从来不反抗。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
  从第一天起,陆迟说,我拦你,你就停;我叫你,你就来;我让你上车,你就上车;我让你进试衣间,你就进。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被我逼的。
  你闭嘴。
  你是自己走进来的。
  我说闭嘴。
  沈知意猛地把手抽回来。
  那一下抽得很用力,她的手肘撞在桌沿上,撞得整个桌子晃了一下,桌上的书滑了半寸。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她也没扶。
  我走了。
  你不敢听。陆迟说。
  沈知意停在原地。
  你不是不敢说,他说,你是不敢听。
  屋里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嗡——
  沈知意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在很轻微地起伏。
  你知道我这两年,她说,是怎么过的吗。
  陆迟没有说话。
  我十八岁那年进这个学校。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开学典礼上。
  他坐在台下第一排,被叫起来讲话。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我小叔——我爸跟我提过一次,说他有个最小的弟弟在这边工作,让我有事可以找他。
  我没记住。
  她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开学典礼结束之后他来找我。
  他站在礼堂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我一瓶。
  他说:'你是沈知意的家长?'我说不是,我就是沈知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我是你小叔。'
  那年他二十七岁。
  沈知意转过身。
  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在亮,很细的一线,像冬天玻璃上结的霜被太阳照到时的那种亮。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她说,他会问我吃没吃饭,会给我带水果,会在下雨天问我要不要伞。
  我爸离得远,我妈再婚了,我在这个城市里没有任何亲戚。
  所以我很高兴。
  我以为我有了一个亲人。
  陆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后来是十月。
  她说,那天我在他们队里训练完之后等他,等了很久,他一直在池子边上看别人游。
  后来人都走了,他关了灯,我们两个坐在池子边上。
  他递给我一瓶水。
  然后他伸手过来。
  他摸了我的头。
  就一下。
  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
  沈知意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收紧。
  我不是不懂。
  她说,我十八岁了,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我那天晚上回宿舍,在床上躺了一夜,我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那只是一个长辈摸晚辈的头。
  但是我知道不是。
  因为我感觉到了。
  我知道他伸手的那一下不是随便伸的。
  自习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那种细微的、持续的哗哗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水。
  后来呢。陆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