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公司的入职体检要求在报到前交齐。
  我赶到医院时,排了两个小时的队。
  医生看着我的抽血化验单,眉头皱得很紧。
  “重度贫血,营养不良。”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责备。
  “小伙子,你是不是为了省钱过度节食了?”
  “你的血红蛋白低得吓人,随时可能晕倒。”
  “必须马上补充营养,开点铁剂吃。”
  我捏着化验单,手指微微发抖。
  我没有过度节食。
  我只是过去四年,每天靠吃最便宜的清水挂面度日。
  因为我赚来的每一分钱,都被“家庭公账”抽走了。
  买铁剂需要一百二十块钱。
  我摸了摸口袋。
  里面只有坐公交剩下的五块钱硬币。
  那张新办的工资卡,还要等一个月后才发工资。
  我走到医院走廊的尽头。
  犹豫了很久,拨通了林建国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又干什么?”
  林建国的声音透着极度的不耐烦。
  背景音里,有商场播报的音乐声。
  “爸。”
  我握紧手机,声音有些发虚。
  “我体检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我重度贫血。”
  “需要买点药。”
  “你......能不能先转给我一百块钱?”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林建国的冷笑声传了过来。
  “一百块钱?你还真好意思开口!”
  “你连昨天的九千块钱都没凑齐,现在还有脸问我要钱?”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眼前的走廊有些发黑。
  “爸,我真的头很晕,医生说随时会倒......”
  “倒了就倒了!”
  林建国毫不客气地打断我。
  “算命的大师早就说过,你命里的煞气太重。”
  “生病就是煞气在往外散!”
  “你吃药,那是把煞气堵在身体里,反噬家人!”
  “你是想害死你妈是不是?”
  我愣住了。
  “这跟妈妈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林建国理直气壮地喊道。
  “你妈昨天刚看中了一只新金手镯,要两千多。”
  “她说做生意的人,手上的行头也是面子,能招财。”
  “我已经把钱打给她了。”
  “你要是吃药把霉运招回来,你妈的生意黄了你赔得起吗?”
  我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两千多的新金手镯是招财。
  我的一百块钱救命药是招灾。
  这就是他奉为圭臬的命理逻辑。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耳边回荡。
  我慢慢滑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
  脑海里突然闪过初二那年的冬天。
  我连发了三天高烧。
  温度计烧到了四十度。
  我躺在储物间的硬板床上,烧得意识模糊,连水都喝不进去。
  我听见林建国在门外跟邻居聊天。
  “林淮发烧了,不去医院吗?”邻居问。
  林建国磕着瓜子。
  “去什么医院?大师说了,发烧是烧掉他身上的穷根。”
  “烧得越旺,以后家里越有钱。”
  “他姐马上要中考了,正好借借他这股火气。”
  后来,我硬生生熬过了那场高烧。
  代价是右耳短暂失聪了半个月。
  而现在,同样的借口,同样的理由。
  我深吸了一口气。
  把化验单折好,塞进包里。
  没有买药,也没有买饭。
  我靠着那五块钱,坐公交回了家。
  刚进门,一股浓郁的肉汤香味飘了过来。
  林汐正坐在餐桌前,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
  面前放着一个硕大的砂锅。
  里面是炖得软烂的排骨和玉米。
  林曜在旁边挑着肉里的脆骨吃。
  林建国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我,翻了个白眼。
  “还知道回来?”
  “你这脸色白得跟鬼一样,是想进门就冲撞家神吗?”
  我没说话。
  只觉得胃里一阵绞痛。
  浓烈的肉香味刺激着我一天没进食的神经。
  我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林建国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他冷哼一声。
  端起砂锅,走到我面前。
  “行了,别装出一副可怜相。”
  “免得传出去说我虐待你。”
  “把这碗汤喝了,就算是补血了。”
  我低头看向砂锅。
  里面只剩下小半碗浑浊的汤水。
  上面漂浮着几块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
  甚至还有几截被林曜吐出来的脆骨渣。
  “喝啊!”
  林建国见我不动,不耐烦地催促。
  “这可是上好的黑猪排骨,你平时求都求不到的好东西。”
  “你姐和你弟剩下的福气,全都在这汤里了。”
  “你喝了,不仅能沾光,还能压压你那克星命。”
  林汐在一旁用牙签剔着牙。
  “就是,林淮,这汤可比你那一百块钱的药管用多了。”
  “别不识好歹。”
  我盯着那锅残羹冷炙。
  眼眶酸胀到了极点。
  可是我没有哭。
  在这个家里,我的眼泪也是晦气的。
  我缓缓伸出手。
  接过了那个砂锅。
  “谢谢爸。”
  我听见自己用极其平静的声音说。
  然后,我端着那锅剩汤,转身走进了厨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把汤连锅一起,倒进了下水道。
  看着那些油腻的汤水卷着骨头渣消失在漩涡里。
  我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到了最深、最冷的冰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