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调岗申请点了发送。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满地,深秋的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凉得人打了个哆嗦。
  我起身关窗的时候,看到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耳朵上什么都没有。
  四年来我没戴过任何首饰,因为每天要给沈霁川洗脸擦身做饭收拾屋子,戴什么都碍事。
  许清耳朵上那对绿色耳钉,在日光灯下亮得那么好看。
  他说像他想象里的春天。
  而我大概像他熬过的那个冬天。
  谁会想一直记着冬天呢。
  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四年的角色倒了个个儿。
  以前是他困在黑暗里,我拼命把他往光里拽。
  现在他走进了光里,我被留在原地。
  也好。
  他的光里有春天,有绿色的耳钉,有桂花藕粉,有重新按下快门的手指。
  我从那道光里退出来就行了。
  手机最后一次亮起来。
  沈霁川的语音,只有六秒。
  "念念,晚安。"
  我没有点开听。
  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睛。
  ......
  调岗申请批得比想象中快。
  三天后,人事的邮件就到了。
  "姜念念女士,您的调岗申请已通过审批,请于十一月十五日前往南城分部报到。"
  十一月十五日,离现在还有十二天。
  我把邮件截图存好,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
  程衍之靠过来:"你真要去南城?"
  "嗯。"
  "那你未婚夫怎么办?他不是马上出院了吗?"
  "他有人照顾。"
  程衍之看我的眼神有点复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拍了下我的肩膀。
  "去了好好干,南城那边项目多,晋升也快。"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手机收到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来自许清。
  验证消息写着:"姜小姐,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当面跟你说,关于霁川。"
  我通过了。
  她很快发来消息,约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下午两点。
  两点整,我到了。
  许清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杯咖啡。
  "帮你点了拿铁,不知道你喝不喝。"
  "谢谢。"我坐下来,没碰那杯咖啡,"你说吧。"
  她双手捧着杯子,垂着眼,像在组织语言。
  "霁川他......他要出院了,后天。"
  "我知道。"
  "他打算出院后重新开工作室。"
  "嗯。"
  "他想让我当他的搭档,负责内容运营。"
  这句话落下来,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
  不是心虚,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试探。
  试探我的底线在哪里。
  "他跟你说了吗?"她问。
  "没有。"
  "那是我先告诉你的。"她停了停,"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口,是温的,甜度刚好。
  "许清,你找我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我们都是成年人。"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很直。
  "姜小姐,霁川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摄影师。"
  "他失明之前拍过一组照片,主题叫'日出之前',拍的全是清晨里还没醒透的城市。"
  "那组照片让我决定进入这个行业。"
  "他失明以后,我一直在等他回来。"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跟感情无关的事实。
  "你等了四年?"
  "是。但我不是在等他跟你分手。"她低下头,"我只是在等他能看见光。"
  我看着她,头一次觉得这个女孩不简单。
  她没有撒谎,也没有说任何攻击我的话。
  可她每一句话都在告诉我,她比我更懂沈霁川。
  我懂他的口味,记他的药量,换他的干燥剂。
  她懂他的作品,记他的风格,等他的光。
  我给了他生活,她给了他理想。
  一个失明的人重新看见世界的时候,他需要的是什么?
  不是一碗汤。
  是有人跟他说,你的镜头仍然有意义。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
  "姜小姐。"她叫住我。
  我回头。
  "你四年来做的那些事,换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我知道。"
  "可有些感情不是谁付出多就该得到回报的。"
  我笑了一下:"这话应该他来跟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我走出咖啡厅,深秋的阳光照在脸上,带不来一点暖意。
  回到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
  沈霁川:"念念,我后天出院,你来接我吧。"
  隔了几秒又补了一条:"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聊聊。"
  有件事。
  许清刚告诉我的那件事。
  他终于打算当面说了。
  我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把社交账号的个性签名改了。
  从"在最难的日子里等花开"改成了空白。
  四年来我只在最崩溃的时候更新过这句话,是写给自己看的。
  现在花不用等了。
  因为它开在了别人的花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