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深秋难得的好天气。
我开车到医院门口,沈霁川已经站在台阶下面了。
他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头发比住院时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手里拎着那只相机包,目光在来往的车流里搜寻。
看到我的车,他笑了,走过来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念念,好久没坐你的车了。"
"嗯。"
"你换了车载香薰?以前是柑橘味的,现在是什么味?"
"没有味道,我扔了。"
他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段路,他先开口。
"念念,昨天跟你说有件事要聊,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打算重新把工作室做起来。"
"嗯。"
"不过这次不只是拍照了,我想做线上内容,摄影教学,作品赏析,城市影像记录,这些方向。"
"许清在做这一块,她很专业,我想让她来负责内容。"
他说完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你决定就好。"
"你不生气?"
"你做你的工作室,为什么要我生气。"
他拧了下眉:"我以为你会介意。"
"介意你找许清?"
"......对。"
我在红灯前停下来,转头看着他。
四年没见阳光的眼睛恢复得很好,瞳仁是干净的深棕色。
这双眼睛曾经只能看到黑暗,我在那片黑暗里陪了他一千四百多个日夜。
现在它们重新亮起来了,里面映着窗外的蓝天和银杏。
和我无关。
"沈霁川,我要调去南城了。"
他愣住了。
"什么?"
"公司南城分部缺人,我申请了调岗,十一月十五号报到。"
绿灯亮了,我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厢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忽然要调走?你在这边的工作不是做得很好吗?"
"想换个环境。"
"因为我吗?"
我没回答。
"念念,你是不是在跟我赌气?"
"我没有。"
"那你先别去,至少等我工作室开起来以后再说,你走了我这边很多事情没人帮我处理。"
我把车停在他家楼下,熄火,看着方向盘。
"沈霁川,你以前看不见的时候,所有事都是我帮你处理。"
"现在你能看见了,你可以自己来了。"
他握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因为工作室的事就......"
"跟工作室没关系。"
我打开后备箱,把他的行李拿下来放在地上。
"你的东西都在这了,冰箱里的菜够吃三天,洗衣机里还有一桶衣服没晾,记得拿出来。"
他站在原地,行李箱拉杆还没拉起来。
"念念。"
"嗯?"
"你到底怎么了?"
我靠在车门上,抬头看了看天。
银杏叶在风里摇摇晃晃,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你拆纱布那天,我冒着雨从公司跑过来。"
"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你跟护士说,让她别告诉你女朋友你能看见了。"
他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念念,你听我解释......"
"你还说,有些关系看不见的时候离不开,能看见以后反而不知道怎么面对。"
"我当时没进去,把汤放在门口就走了。"
风把一片银杏叶吹落在他肩上,他没有伸手去拿。
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念念,那句话不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我等了十秒钟。
足够他组织任何一句解释。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再见,沈霁川。"
我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他站在银杏树下,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来的姿势。
行李箱孤零零地立在他脚边,拉杆没有拉起来。
他张嘴喊了什么,被车窗隔绝在外面。
我没有停。
一直开到看不见他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