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南城比我想象中温暖。
十一月中旬了,路边的树还是绿的,偶尔有几棵开始泛黄,但远没有北方那种萧条的感觉。
分部在老城区的一栋翻新写字楼里,不大,三层,人也不多。
报到那天人事带我认了一圈人,走到三楼拐角的工位前,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站起来。
"姜念念?"
"嗯。"
"叶柏舟,衍之的同学,他跟我说过你。"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力道适中,松手很干脆。
"你工位在我隔壁,有什么不清楚的直接问我。"
"谢谢。"
"别客气,衍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笑了一下,很短,然后低头继续看电脑屏幕。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打探私事的好奇,干干净净。
我坐下来整理工位,打开电脑登录系统。
手机开机后涌进来几十条消息,全是沈霁川的。
最早一条是前天晚上的:"念念,你到底去了哪里?给我回个电话。"
中间夹着他妈妈的:"念念你不要任性了,霁川都急坏了,你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的?"
还有许清的,只有一条:"姜小姐,你的猫还在霁川家里,要我帮你寄过去吗?"
我的猫。
叫年糕,橘白的,是三年前在工作室门口捡的,当时只有巴掌大。
沈霁川看不见的时候,年糕每天趴在他膝盖上陪他。
有时候半夜他做噩梦醒了我不在,年糕就会蹭他的手心,他就不那么怕了。
我走的时候没带年糕,因为不确定南城那边的房子能不能养宠物。
也因为......年糕跟他待了三年,认他了。
我给许清回了条消息:"帮我照顾一下,等我安顿好了再说。"
她很快回复:"好的。"
然后又发来一句:"它这两天一直在门口蹲着,好像在等人。"
我没再回。
上班第一周就被丢进一个商业综合体的改造项目里,甲方要求急,工期紧,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早八晚十,中间穿插开会、跑现场、改方案。
忙到没时间想任何事。
叶柏舟跟我分在同一个项目组,负责结构部分。
有天加班到九点多,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个人。
他从抽屉里摸出两盒便当,递了一盒给我。
"吃吧,楼下便利店的,不算难吃。"
"谢谢。"
"你每天就靠那杯咖啡和两块饼干扛着?"
"习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衍之跟我说,你之前照顾了四年生病的未婚夫。"
我手上筷子顿了一下。
"他没细说,就提了一句。"叶柏舟的语气很平,"我没有要打听的意思,就是想说,南城这边没人管你,你别再委屈自己了。"
"吃饭就吃饭,困了就睡觉,不用把自己绷那么紧。"
他说完就继续吃饭,好像只是在叮嘱一个同事注意身体。
可我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四年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种话。
所有人都在说你辛苦了、谢谢你、有你在真好。
没有人说,你不用把自己绷那么紧。
"嗯。"我低头扒了口饭,把那股酸意咽下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租的房子里,沈霁川的电话又来了。
这次我接了。
"念念,你在南城?"他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睡好。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去了,我调岗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因为那天在病房门口你听到的话。"
不是疑问句。
"你到底听到多少?"
"全部。"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念念,我当时说那些话是因为......刚恢复视力,看到的一切都太陌生了,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不是不想面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一个为了我付出了四年的人。"
"我觉得自己亏欠你太多,多到我不知道拿什么还。"
"所以你选择先看清许清耳朵上的耳钉。"
他哑住了。
"沈霁川,你可以不还我。我从来没要你还。"
"我要的只是你看见我以后,第一眼是看我。"
"你做不到。"
"念念......"
"我挂了,你早点休息。"
挂断以后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天花板。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窗帘是房东留下的碎花布。
窗外不是银杏,是一棵桂花树。
这个季节桂花已经谢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再去想沈霁川的声音里有没有真正的歉意。
不再去想许清的那杯桂花藕粉。
不再去想防潮箱里那张写着"入目为春"的照片。
困了。
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