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和谢景琛的婚事,是第三年春天办的。
  中间隔了两年。这两年他们分开过八个月。
  分开是林昭提的。
  那年冬天审判前后,谢景琛整个人塌下去了。他母亲在看守所,父亲被免职,爷爷死了,家里房子卖了两套还债。他一个人住在医院宿舍,一个月上二十四个夜班。
  有一天林昭回来跟我说:「妈,我跟他说了,我们先分开一段。」
  我说为什么。
  她说:「他现在跟我在一起,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只有我不会看他的眼神。」
  我看着我女儿,突然发现她长大了。
  那八个月,谢景琛没有找过她一次。
  八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他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没有礼物,也没有花。他瘦得脱了形,但站得很直。
  他说:「阿姨,我今天来,不是求您同意。」
  「我是来告诉您一件事。」
  他说,他申请了外派。援藏,三年,昌都地区人民医院,普外科。
  「我在那儿一年零四个月了。」他说,「我请了七天假回来。我下周走。」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不是文件。是一张手写的清单。
  上面写着一行一行的数字和名字。我看不懂。
  「这是我这一年做的手术。」他说,「一百四十七台。里面有三十一台是免费的。」
  「阿姨,我知道这不能抵什么。」他抬起头,「我妈拿走的那个名额,是要培养一个医生的。这四十二年里,这个名额上站着的人不是白秀珍。」
  「我想把这个名额,还回去一点。」
  「不是替我妈还。」他说,「是我自己想还。」
  那天他坐了两个小时。走的时候在门口,我叫住他。
  「谢医生。」
  他回头。
  「昭昭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我说,「灯还亮着。」
  他站在那儿,眼睛一下红了。
  婚礼办在临海县。
  不在海城,不在酒店,在沙浦村。
  村口那棵老榕树底下,摆了十八桌。厨子是村里的,菜是海里的。
  林昭的婚纱是我们厂自己织的料子。我盯了四个月,改了十一稿。
  主桌上摆了一张相框。是我妈1983年那张准考证的照片,放大了,梳两条辫子,眼睛特别亮。
  婚礼那天,何桂英坐在主桌。陈素兰坐在主桌。
  还有一个人,我让人特意去接的——陈志国。2009年那台失败手术里,没能下台的那个病人的丈夫。
  他那天在剧院的第三排。
  事情出来以后,有记者去找过他,想让他骂沈慧云。
  他跟记者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上了热搜。
  他说:「她那台手术我不怪她。她赔的钱我退了一半回去。她做手术那天在里面站了十一个钟头,出来跟我说对不起,跪在地上。那是真的。」
  「但她偷了人家的一辈子,那也是真的。」
  「这两件事我都记着。人不能因为做过好事,就把坏事抹了。」
  那天他坐在婚礼的第四桌,喝了三杯,谁也没多说话。
  敬酒的时候,谢景琛端着杯子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
  陈志国把他扶起来。
  他说:「小谢,我不是来受你这个的。」
  他说:「你好好干。」
  ——
  那年秋天,林昭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妈,我想改一个字。
  我说什么。
  她说,我想在户口本上加一个名字。
  我说你要干什么。
  她说:「妈,我想叫林昭安。」
  「昭安。」她说,「外婆叫我念安的时候,你说她只见过我三次。她第二次见我的时候,抱着我说,这孩子眼睛跟我一样。」
  「我想带一个字走。」
  我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后来我说,去吧。
  再后来是2027年的清明。
  我们一家人去山上。我、林铮、林昭、谢景琛,还有林昭怀里的孩子——一个女孩,四个月,眼睛特别亮。
  我妈的碑前,那年多了一块石头。
  不是我立的。
  是医大立的。青灰色,不高,上面刻着一行字:
  「海城医科大学1983级临床医学系白秀珍」
  后面没有别的话。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医大校史馆的那个人后来跟我解释,说白女士,我们讨论了三个月。有人说要写「追认」,有人说要写「纪念」,最后校长说,都不写。
  他说:「就当她读完了。」
  那天山上有风,从南边过来,暖的。
  林昭把孩子放在毯子上,蹲下来擦碑。
  她一边擦一边说:「外婆,这是小满。」
  「外婆,我跟你说,妈把你的事写进书里了。海城医科大学的书,每年新生都要看。」
  「他们不敢再叫你疯子了。」
  我站在后面,没有过去。
  林铮走过来,把手放在我背上。
  他说:「念安,你妈应该看见了。」
  我说:「她看见了。」
  我确实这么想。
  我妈这辈子最后那句话是:「你去帮妈问一声。就问一声,我到底为什么没去上。」
  她要的不是道歉。
  道歉这个东西,太便宜了,一句话就能给,一句话就能收回去。
  她要的是一个答复。
  她要有人告诉她,你没有疯,你考上了,是有人拿走了。
  现在这个答复写在校史第七章第三节,印了八千册,在校史馆二楼的玻璃柜里,在沙浦村小学门口那块牌子上,在这块青灰色的石头上。
  它不会再没了。
  它比那三个人的一辈子都活得长。
  ——
  关于那条短信。
  那年查案的时候,警察问过我一句:白女士,你手机里那条威胁短信,我们查到号码了,你要不要知道是谁。
  我说要。
  是沈慧云。
  她那天晚上两点在她自己家的书房里,一个人,用一张没实名的卡,发了两行字:
  「白女士,别查了。1983年的招生档案,1998年那场大水泡烂了,一张纸都没剩。」
  「有些事,你妈都放下了,你抓着不放,图什么?」
  我看到笔录的时候想了很久。
  她那年六十二岁。她在深夜两点坐在书房里,一个人,给一个刚见过一面的女人发这两行字。
  她不是在威胁我。
  她是在问她自己。
  ——她想知道,一个人是不是真的可以放下。
  我后来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进去。
  不是原谅。
  我只带了一句:
  「她没放下。她写了十二万遍。」
  沈慧云是2029年出来的。减了刑。
  出来那天没人接。她一个人在附一院对面那条街上站了半天,然后走了。
  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在一家民营的社区诊所做前台,登记,量血压,一个月三千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