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事情一件一件落地。
云梭的现金流是十一月缓过来的。
给我们授信的那家银行,风控总监亲自来了一趟。他坐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白董,我们内部复盘了。九月那两次举报,都不是从正常渠道进来的。」他停了一下,「我们那笔授信暂停,是有人打了招呼。这件事我们做了处理。」
十二月,被暂停的两个海外客户回来了,其中一个把订单加了三成。他们的采购总监在邮件里写:我们看了你们董事长的那段视频。
那段视频我没让人传。
是有人在剧院用手机拍的,第二天全网都是。播放量最高的那条底下有九万多条评论。
我一条一条看过。
有骂我的。有说我作秀的。有说五千万买十分钟太便宜的。
但最上面那条,是一个人写的:
「我姥姥1983年也考上了,她说她考上过,我们从来没信过。今天我给她打了电话。」
那条底下有两万多个赞。
后来媒体给这件事起了个名字,叫「一九八三名单」。
海城教育系统开了一个历史遗留问题的核查通道,公开受理1977年到1990年高考录取环节的申诉。第一批受理了三十九件,最后核实了七件。
陈素兰是七件里的一件。
她1983年考上了杭州那所中专的会计专业,档案上写的是「自愿放弃」,签名不是她的字。核实以后,教育部门给她补发了一份认定,没法补学历——四十二年前的中专学籍,补不回来了。
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半个钟头。
我说素兰姨,您别哭了。
她说念安,我不是哭这个。我哭的是我这辈子跟我儿子说我读过中专,我儿子说妈你就吹吧。
她说现在我有一张纸了。我把它裱起来了。挂在小卖部收银台上面。
我去看过。真的挂着。红木框,玻璃擦得很亮。
何桂英退休了。
她把郑桂芳那罐钱的事跟我讲完以后,一直不太说话。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念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说她想用郑老师那五百块钱——现在是文物了,公安局取证完退回来了——做点什么。
我说您想做什么。
她说,我想给沙浦村小学立个奖学金。就一个条件:给女孩子。谁家里说女孩子读书没用要她辍学,这笔钱就给她。
「五百块办不了什么,我知道。」她在电话那头说,「我有二十二年退休金,我自己留一点,剩下的都放进去。」
我说桂英姨,钱您不用出。
我以云梭的名义设了一支基金。名字很长,写在沙浦村小学门口那块牌子上:
「白秀珍女子助学基金」。
第一年发了十一个女孩。
发放那天我去了。何桂英站在旗杆底下讲了几句话,讲到一半讲不下去了。
后来是一个小姑娘上台,五年级,扎着两条辫子。
她说:谢谢白秀珍奶奶。
我坐在下面,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我妈这辈子没人叫她一声「奶奶」。
现在有了。
——
那年十月,医大专项调查组来找过我一次。
来的是三个人,其中一个是校史馆的。他问我,白女士,我们准备在校史里增补一个章节,您有什么要求。
我说我有三个。
第一,要写在正文里,不要写在附录,不要写在「历史教训」那种小字里。
第二,要写全名,要写「白秀珍」,不要写「某考生」。
第三,要写她想学的是临床医学。她想当医生。
他记了三页纸。
第二年五月,新版校史印出来了。第七章第三节,标题是《一个未曾入学的名字》,三千二百字。
正文里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白秀珍(1965—2015),海城临海县沙浦村人。1983年参加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成绩517分,为临海县理科第一,第一志愿为本校临床医学系。因招生工作人员违规操作,其入学资格被他人冒用。白秀珍终生未能入学,1983年10月至1984年1月被非法收治于精神病防治院九十日。其后三十年间,白秀珍以缝纫为业,抚养女儿成人,长期主张自身权利未获采信。2015年病逝,年五十。」
「2025年,本校在建校九十周年之际确认上述事实。本校向白秀珍女士及其家属致歉。此一事件已列入本校招生廉政教育必修内容。」
我拿到样书那天是晚上,一个人在办公室看。
看到「白秀珍(1965—2015)」这几个字的时候,我把书合上了。
我妈的一生,在校史上占了三千二百字。
她自己写了十二万个字,才换来这三千二百个。
蓝布本子我捐了。
现在放在医大校史馆二楼,独立的一个玻璃柜,翻开在最后一页。旁边有一行说明:
「白秀珍手书。1984—2015年。」
每年新生入学,第一堂课是在这个柜子前面上的。
谢景琛跟我说,他带的实习生第一次去看,回来在值班室哭了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