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沙浦村的时候,天快亮了。
我妈的坟在村后半山腰,朝南,能看见海。这些年我每年清明来一次,去年把碑重新立过。
我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坐在碑前的石头上。
黑色中山装,背很直。手上抱着一个铁皮盒子。
「谢先生。」
他没回头。
「太阳快出来了。」他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碑上三个字:白秀珍。
「四十二年了。」谢慕山说,「我第一次看见她的名字,是在一张成绩单上。第二次,是那张自愿放弃说明。第三次是收治单。第四次,就是这块石头。」
他把铁皮盒放在地上,推到我脚边。
「打开。」
我蹲下去。
盒里三样东西。
一张1983年8月26日的手写说明,末尾一个红手印。字很小,一笔一划的,是我妈的字。
一张1983年10月8日的收治单,最下面「情绪激动,胡言乱语,疑有精神障碍,建议收治观察」,签名:谢慕山。
还有一份新的,二十三页,钢笔手写,标题是《关于1983年海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一个招生名额的说明》。最后一页签名、按印、写着日期——是今天。
我一页一页翻。手一直在抖。
「昨天晚上你在台上讲的那些,」谢慕山说,「你缺这三样。」
「你为什么给我。」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昨天下午四点走的时候,剧院还没开始。」他说,「我不是因为你赢了才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山下。
「你妈1983年八月走的那条路,是从村口那棵榕树下面出来,一直往北。六十里。她走了两天。」
「我今天下午让车停在榕树那儿,我从那儿走上来的。」他说,「我走了四个钟头。」
天边开始亮了,海面上有一条白线。
「白女士。」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怕她。」
「为什么。」
「因为她从来没有骂过我。」
老人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1983年那两天她坐在办公楼门口,她没有骂。她只说一句:谢主任,我妈还在等。到最后一天,她抬头看我,她只是告诉我一件事。」
「她说,我妈死了。」
「她连问都没问我为什么。」
太阳从海面上出来了。光一下铺满整个山坡。
谢慕山慢慢站起来,很吃力。他站直了,对着那块碑,把腰弯下去。
弯得很深。八十七岁的一个人,弯到快要跪。
他没有说话。
弯了大概十秒钟,他直起身,转过来看我。
「我今天上午去公安局。」他说,「录像、笔录,我都配合。你不用担心我死之前反口——我留了两份自述,一份在你手上,一份我律师那儿,交了公证。」
他往山下走了两步,又停住。
「白女士,最后一件事。」
「说。」
「不要拦着那两个孩子。」他说,「我不是替我孙子求你。我是替你自己。」
他没有等我回答,一步一步下山去了。
后面的事,很长,但都在纸上。
九月二十七日,海城市公安局立案。
十月十一日,海城医科大学发布公告:撤销1988届毕业生「白秀珍」(真实姓名沈慧云)的学历、学位;撤销其教授职称;撤销「白秀珍奖学金」;同时对1983年招生工作中的历史问题成立专项调查组。
十月十五日,附一院大厅那尊铜像撤了。那尊像立了六年,底座上刻着「仁心」两个字。工人来的时候围了很多人看。
十一月三日,谢明远被免职。他后来被认定在2015年那次转院中滥用职权、并组织了对云梭的虚假举报,判了缓刑,吊销行政职务,医师资格保留但被停止执业一年。他和沈慧云在看守所之外办了离婚。
第二年三月,一审判决:沈慧云犯伪造、变造国家机关证件罪,与其他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四年。谢慕山因自首、年迈重病,取保候审;调查组认定其在1983年的行为构成滥用职权与非法拘禁,撤销其所有荣誉称号,追回其自1993年起领取的相关荣誉津贴。
判决书下来的前十一天,他死了。
肝癌,最后一个月在附一院的安宁病房,靠止痛泵。谢景琛去看过三次。第三次去的时候,老人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手在他手心里划字。
划了两个字:还了。
丧事很简单,没有讣告,没有仪式。骨灰下葬那天,去了四个人:谢景琛、林昭、我、还有他生前的司机。
我去了。
不是因为我原谅他。
是因为我要亲眼看着那一页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