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附一院的时候是零点四十。
  我上了十六层。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门牌上「原副院长」的字被撬掉了一半,还留着一层浅色的印。
  我推门进去。
  沈慧云坐在办公桌后面。这是我第二次见她。
  她没穿旗袍。灰色针织开衫,头发扎在后面,脸上没化妆。眼下两团青,嘴唇干裂。她的手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压得很紧。
  林昭站在窗边,脸上全是泪。
  「昭昭,过来。」
  我女儿走到我身后。
  「你让她签了什么。」
  沈慧云把一张纸推过来。
  一份和解协议。甲方:白念安。乙方:白秀珍。内容大意是:甲方承诺不再就1983年入学事宜作任何形式的主张、举报、诉讼与公开传播;乙方支付两千万;一次性了结。
  签名处,林昭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
  我把纸拿起来,看了两秒。
  「谢夫人,我女儿今年二十三,她不是我的法定代理人。这张纸一分钱不值。」
  「我知道。」沈慧云说。
  我抬头。
  「我知道它不值钱。」她的声音很哑,「我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签。」
  「为什么。」
  「因为她会签,就说明你们家也一样。」沈慧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奇怪,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你女儿会为了一份旧病历签字。我十八岁那年,为了一个名额,也签过字。」
  她把手抽回去,按住自己的额头。
  「白董,我求你一件事。」
  「说。」
  「明天你上台。」她抬起头,「你能不能,不要说我的名字。」
  我看着她。
  「你说什么。」
  「我教了三十年书。」她说,「我带过的学生,现在在海城做主任的有十一个。我做过一千七百多台手术。我有一台失败的,2009年,一个食管癌,术中大出血,人没下来。那家人我赔了,我陪了他们三年。」
  她的眼泪掉下来。
  「那些都是真的。」她说,「那三十年是真的。手术是真的。学生是真的。只有那三个字是假的。」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是同情她。
  我是突然明白了这件事最恶的地方在哪儿——她把我妈的名字挂了四十二年,她救过人,她带过学生,她做过好事。所以现在如果有人要把她拉下来,全城会有一半人替她说话。
  她把我妈的名字养成了一棵树。谁去砍那棵树,谁就是坏人。
  「谢夫人。」我说,「我妈在2015年三月十三号那天,躺在这栋楼三楼的38床。」
  沈慧云的身子僵住了。
  「你那天在系统里打开了她的病历,工号在日志上。」我说,「你看到她的时候,她还有二十七天在这个医院。你签了一个字,她就能留在这里治。」
  「你没有签。」
  「你让她转院。她在肿瘤医院等床位等了十九天。」
  沈慧云的整个人往下垮下去。
  她的手抓着桌沿。她的嘴张开了,很久,才有声音出来。
  「我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我在洗手间站了四十分钟。」她说,「我想下去看她一眼。我走到三楼电梯口,我没敢出去。」
  「后来是谢明远打的电话。」她说,「他跟主治说,床位紧张。」
  我看着她。
  「所以你不是求我不要说你的名字。」我说,「你是求我不要说她的名字。」
  沈慧云捂住了脸。
  我拉着林昭往外走。
  到门口,她在后面喊了一句。
  「白念安。」
  我停下。
  「明天上台之前你想清楚。」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回那天在我家餐桌上的那个声音,又冷又稳,「谢家倒了,附一院要换一半的科室主任,明年这个医院要停三个国家级项目。你要撕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回头。
  「谢夫人。」我说,「我妈的名字,也不是一个名字。」
  第二天晚上七点,海城大剧院。
  一千八百个座位坐满了。台上挂着「海城医科大学建校九十周年」,红底金字。前三排是历届校友、附一院的班子、市里几个部门的人。谢明远坐在第二排靠中间的位置。沈慧云坐在他旁边。
  我坐在第一排。左边是林铮,右边是林昭。
  第三排靠边,坐着三个人:何桂英;陈素兰——那个1983年也没走成的姑娘,如今在临海县开小卖部,今晚穿了一件新的藏青外套;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陈志国,2009年那台失败手术里没下来的病人的丈夫。
  七点二十,主持人报到我的名字。
  「下面,请本次校庆的主要捐赠方代表、云梭集团董事长白念安女士致辞。」
  我上台。
  台下有轻微的议论声——一个卖布的老板,捐了五千万,来讲十分钟。
  我把稿子放在讲台上。稿子我准备了三个月,一共九页。
  我一页都没看。
  「各位老师,各位校友。」我说,「我今天不讲我的公司,也不讲这笔钱。我讲一个1983年报考这所学校的女孩。」
  大屏幕亮了。
  第一张:1983年准考证。海城地区临海县,考生白秀珍,考号0347。照片上梳两条辫子的姑娘。
  「她叫白秀珍。」
  台下有人抬起了头。
  「1983年,临海县理科第一名,总分517,第一志愿海城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
  第二张:成绩通知单存根。
  第三张:1983年9月新生体检表。姓名白秀珍,籍贯临海县沙浦村,血型O。
  「这是1983年9月,一个叫白秀珍的新生在这所学校体检的记录。血型O。」
  我停了一下。
  「而我们海城医科大学基础医学院的白秀珍教授,血型是AB。三次手术,输血记录都在附一院的档案里。」
  台下「哗」的一声。
  第二排有人站起来了,是谢明远。他在往台上看,脸上完全没有血色。
  第四张:一份户籍变更登记的复印件。1983年10月,海城市××区,沈慧云,因「更名」,登记为白秀珍。
  「她的名字,原来叫沈慧云。」
  第五张:郑桂芳的证言录像。
  一个瘦得只剩一层皮的老人躺在病床上,公证员的声音在问:「郑女士,1983年,您是否收受谢慕山的钱款,协助他人使用白秀珍的入学资格?」
  老人张着嘴。用了很久。
  「是我。」
  一千八百人的剧场,安静得像被人按了静音。
  第六张:一个小铁罐,十张1980版五十元。
  第七张:2015年3月13日的病历调阅日志。调阅人:白秀珍。工号一栏是一串数字。
  我说:「这一天,白秀珍教授打开了另一个白秀珍的病历。那位病人躺在她楼下三层。二十七天后她被建议转院,四十六天后她死了。」
  我把最后一样东西放上讲台。
  一本蓝布面的练习本。
  「这是她的本子。」我说,「一百二十页。上面写着十二万个『白秀珍』。她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