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慕山住在医大老校区旁边的院子里,红砖房,1957年的苏式建筑,院里两棵广玉兰。
我一个人去的。
八十七岁的老人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一条薄毯,身边一个氧气机在轻轻响。头发白得干净,梳得一丝不乱。他看我进来,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你妈的眼睛,比你亮。」他说。
我没说话。
他自己动手倒茶,手很稳。「1983年八月十四,下午。她坐在门槛上,把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念给我听,说这些人家里都借不出钱。她说,谢主任,你要是能救我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说你能救。」
「我说我能安排。」他喝了一口茶,「我没说我一定救得活。」
「那年附一院的心外,一年做四十七台二尖瓣手术。」我说,「我查了。1983年九月到十二月,四十七台里有三十一台。我妈的名字不在里面。」
「因为我没排。」
他说得很平,像在讲一个数据。
「为什么。」
「因为不需要了。」谢慕山把杯子放下,「她八月二十六签了字,纸到我手上。她一个乡下姑娘,能怎么办?」
我坐在那儿,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以为他会否认,会绕,会说那年情况复杂,会说他也是被逼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坏。」他看着我,眼睛很浑,但很稳,「我告诉你,那年我手上有十一个名额。想要那些名额的人,站在我家门口,从这儿一直排到路口。我给了谁,我不给谁,四十二年了,没有一个人来问过我。」
「只有你妈来了。」
他慢慢往后靠。
「她在招生办门口坐了两天。第二天下半夜下雨,她也不走。我从楼上看她。她抬头看见我了,她冲我喊了一句。」
「喊什么。」
「她喊:谢主任,我妈死了。」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广玉兰的叶子在动。
「那天早上我签了收治单。」他说,「我在上面写:情绪激动,胡言乱语,疑有精神障碍,建议收治观察。」
我站起来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我扶着桌子,指头在抖。
「你把她关了三个月。」
「九十天。」他点头,「我记得。」
「为什么!」我的声音破了,「你已经拿到纸了,你已经赢了,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会一直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
「一个会一直喊的人,是要把她的声音变成没人肯听的声音。她从防治院出来,全县都知道她精神有问题。她后来喊了三十年,一个字都没人信。这就是我要的。」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回去,手捂着脸。
四十二年。
我妈那三十年在村口喊的每一句话,都是这个老人在1983年秋天亲手设计好的。
「现在说正事。」谢慕山换了个姿势,「我知道你手上有什么。郑桂芳那份录像,两问,公证过;一笔换过版别的钱;一张1983年的体检表,O型血;你妈的准考证和成绩单存根;你妈2015年的病历调阅日志。」
他一样一样报出来,像在念查房记录。
「你不够。」他说,「你缺最重要的那一张——那张自愿放弃说明。有那张纸,你可以证明是胁迫;没有那张纸,我们可以说,那年是你妈自己不去的。」
「你有那张纸。」
「我有。」
「你要什么。」
老人笑了。
「聪明。」他说,「我要三件事。第一,慧云不进去。她今年六十二,她进去出不来了。第二,谢家的名字保住——医大和附一院可以内部处理,不公开。第三,两个孩子的婚事,办。」
「你给我什么。」
「我给你三件。」他说,「一,那张纸。二,我本人的书面自述,签名按印,承认1983年那件事的全部经过,包括收治单。三,我死后,我名下这套院子,过给你妈——写她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为什么肯认。」
「因为我快死了。」他说,「肝,转移了。医生给我三个月,是四月说的。」
他端起茶杯,手第一次抖了一下。
「白女士,我这辈子做过的事,我从来不后悔。但我有一样东西没算准。」
「什么。」
「我以为她会疯。」老人轻轻说,「我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扔进那种地方九十天,她出来应该疯了。可她没有。她回去缝了三十年衣服,把你养大了。她还在本子上写了十二万个自己的名字。」
他抬起眼。
「四十二年,我怕过一次。就是2015年,慧云跟我说,那个人挂号到我们院了。我那天晚上没睡着。我在想,她要是站在我面前,我说什么。」
「你没见她。」
「我没见。」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
广玉兰的叶子很厚,太阳照在上面,反着一层白光。
「谢先生。」我说,「你的三个条件,我一个都不接。」
他没动。
「你以为我要的是赔偿。」我转过身,「你以为我要的是那张纸、那套房、你儿媳妇的自由。」
「那你要什么。」
「我要海城所有人知道。」
我一步一步走回去,站在他面前。
「1983年,临海县有个女孩考了517分,全县第一。她的名字叫白秀珍。她想当医生。她没去上学,因为一个招生办主任用她妈的命跟她做了一笔生意,然后没有兑现,还把她关了九十天,让她后半辈子说的每一句真话都变成疯话。」
「我要这一段,写进医大的校史。」
老人的手在毯子上收紧了。
「不可能。」他说。
「下个月十八号,医大九十周年校庆。」我说,「主会场,附一院和医大联办,晚上七点,海城大剧院。」
我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他膝盖上。
一份捐赠协议。捐赠方:云梭集团。金额:五千万。用途:医学人文教育基金。签署日:三个月前。
「我是这场校庆的主捐赠人。」我说,「协议里写了,主捐赠方代表在开幕环节有十分钟发言,内容由捐赠方自定,主办方不得删改。这条是我要的。他们答应得很快——五千万,谁会在乎一个卖布的女人上台说十分钟。」
谢慕山盯着那张纸。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
他笑出了声。笑得咳起来,氧气管都歪了。
「你妈那年也是这样。」他喘着气说,「她坐在门槛上跟我讲条件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在后面说:「白女士。」
我停下。
「校庆那天晚上,」他说,「你会赢。」
「我知道。」
「但你要小心慧云。」老人的声音低下去,「她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她比我怕。因为我这辈子只做过一件事,她这辈子的每一件事都是那件事。」
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