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自己走出那间病房的。
  到走廊拐角,我停下,掀开外套下摆。
  手机一直在录。从我进门那一刻起。
  我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把录音传给程砚,加密两份,一份存云端,一份存她的事务所保险柜。
  程砚十一点回我电话,第一句话是:「白董,这份录音很重要,但单独不够。」
  「为什么。」
  「她是临终病人,对方一定会主张她意识不清、受你诱导。」程砚说,「我们需要三样东西:一,有公证员和医生在场的、按规范做的证言,最好录像;二,物证——那五百块,那张自愿放弃书;三,第三方旁证。」
  「郑老师说钱埋在她老家。」
  「地址我拿到了。」程砚说,「我马上派人去,带公证员。」
  「那张纸呢。」
  「在谢慕山手里。」程砚停顿了一下,「这个不能靠我们去拿。白董,我提醒你,你要是让谢景琛回家去偷,第一,那个证据来源不合法,法庭上一分不值;第二,你会毁了那个孩子。」
  我说我知道。
  下午三点,程砚带公证员和一位呼吸科医生,去了康寿养护院。
  被拦在门外。
  养护院说,家属提出了探视限制。家属是谢明远——他名下有一笔郑桂芳的护理费代付协议,签了六年。
  我们申请了。程砚走了三个部门,第二天下午拿到了在场取证的许可。
  我们晚了十九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三点四十,我们进病房的时候,郑桂芳的意识还在,但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她认出了我。
  公证员开机。程砚问她:「郑女士,1983年,您是否收受谢慕山的钱款,协助他人使用白秀珍的入学资格?」
  她张开嘴。
  她用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说出两个字。
  「是我。」
  程砚问:「谢慕山是否亲自去过沙浦村,以安排手术为条件,取得白秀珍签署的放弃入学说明?」
  老人的头动了一下——很轻,但录像拍到了。
  「是。」
  第三个问题她没能回答。
  那天晚上七点二十,郑桂芳去世。
  我们拿到了一份不完整的、只有两问的证言录像,加一份公证书。
  比什么都没有强。
  程砚派去临海县的人挖出了那笔钱。
  老屋厨房地砖下面,一个小铁罐,里面是十张五十元的1980版人民币——那个版别1987年才发行。
  我看到照片的时候楞了一下。
  程砚说:「白董,这反而更好。」
  「为什么。」
  「说明她换过。」程砚说,「一个人如果只是收了钱花掉,她不会记得。她把钱换成新的,埋回去——她是在给自己留一个证据。她这四十二年,一直在等有人来问她。」
  第三天,事情开始往下滑。
  早上八点,市监局的抽检结果出来了:全部合格。
  九点,那个财经号删了文。
  九点四十,一份新的举报到了另一个部门:云梭涉嫌在投标中围标。
  十点半,我们的开户行通知,一笔两亿的授信要重新走审批。
  中午,我们两个海外客户同时发来延期通知。
  十二点四十,我们的CFO进我办公室,关上门。
  「白董,我们下个月的现金流会断。」
  那天下午,谢景琛被赶出家门了。
  不是我听说的。是他自己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云梭楼下,给我打电话。
  我在会议室见他。他坐下来,第一句话是:「阿姨,我妈让我在她和昭昭之间选。」
  「你选了。」
  「我没选。」他说,「我跟她说,妈,你先告诉我你血型的事。」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难看。
  「她说,你连你妈都要查。她说,我一个人从县里考出来,供你上医科大,供你出国进修,你现在拿一张四十年前的表来问我。」
  「她承认她是从县里出来的。」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说了什么。」谢景琛低下头,「阿姨,我在那个家住了二十六年。今天早上我才知道,我妈原来的名字,我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
  「我爷爷叫我去了一趟他书房。」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他跟我说什么,您想听吗。」
  「说。」
  「他说,景琛啊,我们家三代做医生。你太爷爷是走方郎中,我是1961年考进医大的,全公社第一个。我这辈子做的事,我认。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谢景琛咬了咬牙。
  「他说:这世上的路只有那么宽,你站上去了,就是别人站不上去。有人得让。」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我说:「他知道我在查。」
  「他一直知道。」谢景琛说,「阿姨,他让我给您传句话。」
  「什么话。」
  「他说:请白念安女士来我家喝杯茶。」
  我看着他。
  「他还说了什么。」
  谢景琛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四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