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国外的冬天来得很早。
我到影像修复学院那天,天色像一张曝光不足的底片。
灰,冷,安静。
导师带我看实验室。
恒温柜,扫描仪,清洗台,修复屏幕。
每一样设备都让我觉得陌生,又安心。
这里没人叫我温家的女儿。
没人问我愿不愿意救温知夏。
他们只叫我温以宁。
一个新来的修复师。
我把摔坏的相机残件和那卷几乎报废的底片交给导师看。
她戴着手套,小心展开胶片。
沉默很久后说:“损伤很严重,不保证能恢复。”
我说:“我知道。”
“但我想试试。”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
白天上课,晚上泡在实验室。
清洗,扫描,建模,逐帧修补。
有时修一整天,也只能从一团白斑里救出半截桥栏。
我不觉得慢。
我只是终于明白,真正重要的东西,本来就急不来。
从前我太急。
急着成为温母喜欢的女儿。
急着让温景行承认我是妹妹。
急着相信裴叙的温柔不是骗局。
急到最后,把自己急成了一具可被评估、可被安排、可被劝捐的身体。
现在,我不要急了。
梁澈偶尔来学院附近出差。
他从不问我什么时候走出来。
也不劝我原谅。
他只是把国内的进展整理成文件发给我。
有一回,我半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躺在温家医院的手术台上。
醒来时,窗外全是雪。
我给他发消息:
【如果我当时没有听见他们说话,会怎么样?】
梁澈很久才回。
【你现在听见了。】
【所以他们没有机会了。】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句:
【门锁在你手里。】
我看着那句话,慢慢把灯打开。
国内的邮件一直没断。
温母说她想我。
温父说会补偿我。
温景行说他查清了温知夏所有事,说对不起。
裴叙写得最多。
他说他一开始确实带着目的靠近我。
他说他以为只要保证手术安全,就不算伤害。
他说他后来是真的爱我,所以才越来越痛苦。
我看到这里,关掉邮箱。
痛苦不等于无辜。
爱过也不能抵消谋算。
第二年,温知夏因为伪造病历、买通医护,被正式起诉。
温家医院多个移植相关项目暂停。
温景行离开管理层。
裴叙把那份离婚协议签了,却一直没寄出。
梁澈问我:“要催他吗?”
我说:“不用。”
“他拖得越久,越证明他还以为自己有资格拖住我。”
第三年春天,我终于修复出那卷底片里最完整的一帧。
小城黄昏。
旧桥边,养父牵着小时候的我。
我的脸有一半被光斑吞掉,可还是能看出我在笑。
我坐在屏幕前,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温家。
是因为我终于确认。
我不是没人爱过。
只是他们不配让我忘记,我曾经被很好地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