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颠了一下,外头的锣鼓声隔了一层红绸,闷闷地响。
我端坐在轿子里,手心攥着那支牛骨簪子。
指腹摩过花瓣缺角处,粗糙的刻痕扎得指尖发疼。
轿子拐了个弯,鼓乐声远了半拍。
我趁机偏过头,将簪尾抵在膝头的嫁衣上,用力一拧。
"咔"地一声轻响,簪子从刻花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
我食指顶住裂缝两边,左右一掰,簪身分成两半,里头露出半截卷得极紧的纸。
纸上只有四行字,墨迹发干,是沈恪的笔迹:
"孟氏贪墨军饷三批,经太子门人洗入江南盐引。账册存于侯府西库暗格,钥匙在孟侯腰带夹层。请转裴将军。"
末尾一行小字:"老仆安好,勿念。"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外头迎亲的队伍忽然又热闹起来,有小厮隔帘喊。
"新娘子坐稳了,前头过牌坊喽。"
我把纸重新卷紧塞进袖中暗袋,又将两截簪身对拢,套回原样。
牛骨本就粗糙,裂缝合上后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轿子又走了两刻钟,停了下来。
外头有人高声唱礼,鞭炮炸得耳朵嗡嗡响。
帘子被掀开,一只戴着皮护腕的手伸进来。
扶我下轿的人力气很大,隔着盖头能闻到一股铁锈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听见旁边有人压低声音笑:"裴小将军代兄弟迎亲,手劲儿悠着点,别把新娘子胳膊捏碎了。"
扶我的那只手立刻松了些。
这是沈恪在京城的宅子,三进的小院,比孟府偏院大不了多少。
我被丫鬟引着进了正堂,听见有人喊"一拜天地",便顺着红绸的方向弯腰,身旁那人身上的铁锈味始终不散。
拜完堂送入洞房,盖头掀开时我才看清代拜堂的人——国字脸,浓眉,左边眉尾有一道疤,年岁不大,眼神却沉得很。
"沈恪在边关走不开,我替他迎你。"他拱了拱手,"你歇着,外头还有席。"
说完转身就走了,利落得像是来办差事,不是来喝喜酒。
屋里剩下我一个人,红烛烧得噼啪响。
我拆了凤冠,把袖子里的纸重新掏出来展开看了一遍,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空荡荡的,两个婆子蹲在廊下剥花生,边剥边说话。
"新娘子怎么不声不响的……"
"听说是孟家那个二姑娘,养在江南别院十三年,能有什么气性。"
我把窗合上。
等到夜深人静,外头的酒席散了。
我听见院门被叩了三下,接着有人推门进来。
来的不是裴越,是他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穿青衣,腰里别着一把算盘。
"夫人安好,裴将军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我没多问,从袖中抽出那张纸递过去。
他接过去就着烛台看了两眼,眉头一跳,随即把纸折了放进胸口:"夫人歇息,明日天不亮这东西就会送到国公府。"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沈将军托我给您带句话,他说等事情办完了,您想去哪儿都成,他替您备好路引和盘缠。"
青衣管事走了,我盯着合拢的院门,忽然想起老仆从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说姑娘啊,这世上最牢靠的东西不是谁的恩典,是你自己手里攥着的把柄。
我把那支合拢的牛骨簪子放在枕头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长街尽头有梆子敲过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