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芯跳了一下,灯影在墙上晃了晃。
  长姐收回手,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忽然笑了。
  "我在东宫装了一个月的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第一天喝苦药,第二天吐出来,第三天开始起不来床。太医院的张院判是齐王的人,我让人给他递了一句话,说我病得蹊跷,问他能不能诊出点什么来。"
  "他隔日进宫替我诊脉,回去就写了折子,说太子妃脉象沉滞,恐是中毒之兆。"
  长姐抬起眼来看着我,油灯映着她的脸。
  "太子慌了。他怕父皇以为是他在东宫动了手脚,急着撇清,反倒让禁军把东宫围得更死。我趁乱换了衣裳,从东角门出来的。"
  我听完这段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三年来我与这个姐姐只见过两面,可此刻她坐在我面前说着如何假死脱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姐姐,那两间铺子里的东西……"我开口。
  "我知道。"长姐打断我,"你放进去的不光是孟家贪军饷的底本,还有一份没写完的折子,我看了。"
  她顿了顿:"江南水患的事你查到了,没交出去。"
  "是。"我点头,"我想着,姐姐若想留在东宫,这东西递上去就是玉石俱焚,反倒害了你。若姐姐不想留……"
  "若我不想留,这东西就是你给我备的脱身之计。"长姐接过话头,盯着我看了半晌,"你在宫里跪着跟我讨嫁妆的时候,我当你真是个只会磕头的小可怜。"
  她忽然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掌心的温度透过棉袄传过来。
  "我十七岁进宫,做了三年太子妃,日日被人盯着。吃饭有人记,走路有人记,说句话隔天传到三个府邸里。"长姐收回手,"太子身边那些幕僚防我跟防贼一样,生怕我娘家人借着我的名头揽权。可孟家那两口子偏不消停,贪了军饷还往我宫里送银票,让我替他们遮掩。"
  "父亲母亲……"
  "他们说我天生凤命,说我是皇后命。宫里选秀那年的画像和生辰八字都是他们递上去的,说我命格贵重,堪配储君。"
  长姐打断我的话,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看不出什么暖意。
  "当年生你的时候,那个算命的老道也是他们请来的。"
  我愣住了。
  "什么命格相克,什么你妨我我妨你,全是花钱买的判词。"长姐伸手拿过桌上的粗瓷碗喝了口水。
  "他们需要两个女儿。一个送进宫当棋子,一个扔在江南当幌子。有你在外头养着,满京城都知道孟家二女儿命硬克亲,越发显得我福泽深厚。"
  灯花爆了一下,我听见自己问:"姐姐什么时候知道的?"
  "进宫第二年,我让心腹回去查的。那个老道早就死了,可他徒弟还活着,一包银子就全招了。"
  长姐放下碗:"我那时候就想走,可宫里出不去。后来你许了沈恪,我听说那是镇国公府的人,就知道你有你的打算。"
  她看着我:"你在江南那些年,有人照应你。我在宫里这些年,一直是一个人。"
  屋外起了风,吹得后门的门板轻轻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从包袱里取出那支合拢的牛骨簪子,放在长姐手边。
  "姐姐,明日一早我出城,去找那个照应我的人。你跟我走,还是另有打算?"
  长姐握住那支簪子。
  "跟你走。"
  她把簪子收进了袖子里,拍了拍棉袄下摆沾的灰。
  "走吧,趁夜出城。你的沈将军不是备好了路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