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孙成杰发了条朋友圈,洋洋洒洒几百字,配满哭泣表情。
  “我孙成杰瞎了眼,把周野当自己人,他从头到尾设局陷害,故意不澄清,眼睁睁看着所有人往坑里跳。他家早餐店地址如下,这种蛇蝎心肠的人,配做生意吗?”
  底下配了我家早餐店的门头照片,地址门牌号拍得清清楚楚。
  他发完觉得不够,又转发到所有能发的群。
  一时间,他的朋友圈底下评论炸了锅,有不明真相的人在下面跟着骂,有人截图转发,还有人私聊问他怎么回事。
  孙成杰一条一条回复,越说越上头,听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那些截图,没生气,也没找他对质。
  第二天上午,一封律师函的电子版发到了他的微信上。
  内容很简单,措辞很干净——公开侮辱,名誉侵权,证据已全部保全,包括但不限于朋友圈截图、群聊记录、早餐店门口录像。
  若二十四小时内不删除全部相关内容并公开道歉,将正式提起诉讼,索赔名誉损失费、店铺经营损失共计十五万元整。
  孙成杰没撑过两个小时。
  他连夜删光了所有朋友圈和群聊记录。
  他没敢公开道歉,只是偷偷把朋友圈设成了三天可见,头像换成了一片黑。
  但他那股邪火没地方撒,又去公司大群发疯,一连发了十几条长语音,边哭边骂。
  他点开我的头像艾特我。
  打了一长串字,发出去,系统提示:对方已不是群成员。
  孙成杰对着这个提示愣了好几秒。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系统消息:你已被管理员移出群聊。
  孙成杰直奔公司,闯进陈总的办公室:“陈总,你凭什么把我踢出群?”
  陈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还敢来问我?你知道因为你那个‘八十三万海鲜霸王餐’的事,客户直接把邮件发到总部去了吗?你知道今天下午法务部门的三个人围着我问了两个小时吗?你知道总部怎么说的吗?”
  陈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我被开了!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三年,从基层一路爬到区域总经理的位置,十三年!就因为你那点破事,全完了!”
  孙成杰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脸都白了。
  两个保安上来的时候,孙成杰还站在原地不肯走,最后是被架着胳膊拖出去的。
  后来有人跟我说,那天孙成杰在公司楼下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坐在花坛边上,看着这栋他上了三年班的大楼发呆。
  门口的保安警惕地盯着他,生怕他又冲上去闹。
  最后他站起来,低着头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两个月后,我在新公司顺利转正。
  新公司在城东的科创园区,一整面落地窗,每天下午三点钟,阳光准时从西边斜斜地打进来,在办公桌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正好落在键盘上。
  我的工位靠窗,桌上摆了一盆绿萝,同事说搬新家的时候送的,说绿萝好养,给点水就活,不用费心。
  周末的时候我路过原来公司楼下。
  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大厅的前台换了个生面孔,以前那个总跟我打招呼的小伙子已经不在了。
  再往里看,工位空了大半,格子间里的绿植蔫的蔫枯的枯,没人打理。
  茶水间的冰箱上还贴着一张排班表,纸角卷了边,上面的日期还是三个月前的。
  我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就走了。
  我家早餐店被我妈重新装修了。
  门头换了新的,底是深木色的,上面“周家早餐”四个字是请人写的毛笔字,白底黑字,干净利落。
  白瓷砖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我妈说是她一块一块亲手擦的,擦了整整两天。
  包子笼屉从四层摞到八层,每天早上门口排着长队,热蒸汽一团一团往街上涌,整条街都能闻见面香和肉香混合的味道。
  王哥偶尔还来吃包子。
  他还是老样子,端着碗豆浆坐在角落里,看见我进来,抬抬筷子算是打招呼。
  周末我提着水果去看他。
  他店里忙得热火朝天,门口排着长队,拿号的队伍从门口一路蜿蜒到街角。
  我站在外面看了半天,愣是没挤进去,最后还是王哥在后门看到我,把我领进去的。
  他的店重新装修过了,比以前大了快一倍,把隔壁的铺面也盘了下来。
  墙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招牌,上面写着“老王海鲜餐厅”,旁边还挂了几面锦旗,全是客人送的。
  有一面写的是“货真价实”,有一面写的是“宾至如归”,红底黄字,亮堂堂的。
  王哥给我倒了杯茶,自己点了一根烟,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看外面排队的人。
  “那天那单生意,不亏。”他弹了弹烟灰,笑了,“名气打出去了,现在天天满座,还得谢你那些同事。”
  我笑着点点头,低头喝了口茶。
  从王哥店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街上的路灯刚好亮起来,一盏一盏地往远处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