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的调解室,灯光白得刺眼。
调解员把五十三份身份信息登记表收拢整齐,在桌上磕了磕。
“情况都记清楚了。你们自己商量出的方案——孙成杰承担总费用的百分之四十,陈总承担百分之二十,剩余百分之四十由在座所有人按人头均摊。签字吧。”
孙成杰签字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
陈总签字的时候,脸色灰得像一块抹布,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排队签字,每签一个,就有人骂一句,有人摔一下笔。
那个带着六口人来的同事算下来要掏将近三万块,签字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看孙成杰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当场掏得出钱的只有零星几个人,剩下的全写了欠条,签字画押,按上手印。
出了派出所大门,没人说话,所有人像一群被打散的乌合之众,各自钻进车里,车门摔得砰砰响。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的消息提示已经堆到了九十九加。
点进去,第一条就是李哥发的,时间是一个小时前。
“我没钱!你们谁爱出谁出,跟我没关系!”
下面紧跟着几条跟风的。
“孙成杰自己说了是他请客,截图我这儿还有,白纸黑字,谁请客谁买单,天经地义!绑架我们算怎么回事?”
“就是啊,我们是被骗去的,我们也是受害者!”
“要钱找孙成杰,别找我,我没钱。”
孙成杰一点动静没有。
第二天一大早,群又炸了。
李哥发了个语音条,点开就是一声嘶吼:“孙成杰你个王八蛋!你把我害惨了!”
“人家找上门了,十几个人堵在我家门口,我老婆吓得差点流产!她怀孕七个月了!”
“他们砸我家门,邻居全出来看了,我丈母娘刚才打电话过来把我骂了半个小时!”
“孙成杰你给我听着,这笔钱你不出,我跟你没完!我跟你没完!”
群里瞬间炸出一堆相同遭遇的人。
“我被堵在单位门口!下班的时候他们就在保安亭旁边站着,当着全公司的面喊我名字让我还钱,我还有脸做人吗!”
“我们小区楼下全知道了,他们在楼下喊我房号喊了十分钟,物业打电话说要报警他们才走,我明天怎么见邻居!”
“我妈刚才打急救了,她心脏不好,孙成杰你赔我妈的医药费!”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画面更精彩。
孙成杰家门口被人用红油漆喷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欠债还钱”。
他老婆在公司开会,手机突然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的。
“你是孙成杰老婆吧?你老公欠了我们八十三万七千,他分摊的部分是三十三万多,利息我们另算,什么时候方便还一下?”
电话开了免提,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老婆当天晚上冲回家,当着追债的人和满楼道围观邻居的面,一巴掌甩在孙成杰脸上。那声脆响在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你干的好事!请五十个人吃海鲜,你脑子让驴踢了?你平时买个菜都要跟菜贩子砍价砍五分钟,你请五十个人吃澳龙?!”
孙成杰捂着脸缩在门框上,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离婚,明天就去民政局!”
他爹妈连夜从老家赶来。
老爷子进门指着孙成杰的鼻子,口水都喷到他脸上。
“八十几万!你当我们家是开银行的?你跟儿媳妇结婚五年,一男半女没生出来,倒给家里拉了一屁股债!”
孙成杰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脸上的巴掌印肿得老高,嘴角还渗着血丝。
他爹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剐在他身上。
凌晨一点,孙成杰给我发了语音。
“周野!你现在高兴了?我家庭没了,我老婆要跟我离婚,我爹妈骂我败家子,我工作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全是你害的!全是你!”
“你早就知道那不是你家的店,你故意不说,你故意看着我们点菜,你故意让我出丑!你毁了我!”
“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没听完,点开头像,下拉,拉黑。
接下来几天,扛不住压力的同事开始陆续凑钱。
有人在群里破口大骂孙成杰祖宗十八代。
有人哭诉自己连房租都付不起了。
陈总当天晚上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孙成杰,这件事你负主要责任,希望你尽快给大家一个交代,不要牵连无辜的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