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把改姓申请拍到我面前时,我正在给一盆兰花剪烂根。
  他说:“妈,我和弟弟都想随爸爸姓。外公压了他二十多年,现在也该让他堂堂正正接班了。”
  满屋亲戚都看着我。
  有人笑着问:“明舒,你听懂了吗?”
  我以为她问的是兰花。
  便认真回她:“这个花吗?根烂了就要修理,不然就会传染好的根。”
  满屋的人笑得更厉害了。
  曹建平把另一份文件推过来。
  “签完字,小卓以后就叫曹卓。”
  “采购部那边,也该让他先练练手。”
  话音刚落,门口的供应商拎着红木盒进来,先冲曹建平弯腰。
  “曹总,这是您吩咐给大少爷的见面礼。”
  盒盖打开,一张银行卡压着补充协议。
  底下那张收条,收款人已经写好:曹卓。
  我按住那两个字,慢慢问他:
  “姓还没改完,怎么回扣先认了这个名字?”
  ......
  父亲周年祭这天,陈氏宴会厅摆了三十六桌。
  正中挂着父亲的遗照。
  我坐在花架旁,给兰花剪烂根。
  旁边几个亲戚压低声音。
  “明舒还是老样子,只会养花喝茶。”
  “陈家总不能交给她吧?她连采购单都看不明白。”
  我听见了。
  还以为他们在问茶。
  “今年的新茶就是淡,没味哈。”
  我把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你们要浓一点,下回让厨房少兑水。”
  那几个亲戚一下没声了。
  我低头继续剪根。
  他们说我听不懂坏话。
  曹建平就在这时站起来。
  父亲临终前,把公司章和采购复核权留给我。
  只是他们嫌我慢,平时绕开我。
  “各位长辈,趁大家都在,我有件事想说。”
  大儿子陈卓走到他身边,小儿子陈越也跟了过去。
  陈卓看向我。
  “我们想改姓,随爸爸姓。”
  二叔公当场变了脸。
  “陈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知道。”
  “今天是外公周年,也是公司交班宴,我更应该要说清楚。”
  “我爸入赘陈家二十多年,连供应商都只喊他曹经理。”
  “外公在的时候,他不敢说。”
  “现在外公走了,我和弟弟改姓。”
  “让曹建平这三个字,堂堂正正写进陈氏接班名单。”
  二叔公的拐杖在地上一顿。
  我看向相框里的父亲。
  满屋人看我的眼神,像我真拦了他们父子二十年。
  花剪硌进指腹,我没有解释。
  曹建平低下头,眼角湿了。
  “明舒,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希望他们以后别因为随母姓被人笑话。”
  他说得可怜。
  可我看见他垂下的手,轻轻按了一下陈卓的后腰。
  陈卓果然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
  “妈,这是改姓申请,还有我接任采购部和新厂房的方案。”
  “你身体不好,以后安心养老就行。”
  有人附和。
  “陈卓是名校毕业。”
  “明舒性子慢,公司确实不能靠她。”
  性子慢。
  我把那截烂根挑到白瓷碟中央。
  父亲生前说过,花要是根坏了,别急着换盆。
  先记着。
  我记了二十年。
  味道不对的包装胶,半夜进仓的运输车,一年涨三次价的曹家供应商。
  一笔一笔,都夹在花页里。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等的是烂根自己露出来。
  二叔公气得拐杖都在抖。
  “明舒,你说句话!”
  陈卓放软了声音。
  “妈,我们不是不要你。”
  “你别把事情想复杂。”
  我把剪刀放回托盘。
  “想好了?”
  陈越立刻说:“想好了。”
  陈卓也点头。
  “我们都是成年人,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笑了一下。
  “好。”
  曹建平眼底闪过喜色。
  陈卓松了口气,把接班方案往我面前推。
  “那你签个字。”
  我没接。
  只是看向门口的秘书小周。
  “去把权责承接书拿来。”
  陈卓一怔。
  “什么权责承接书?”
  我慢慢擦干净指尖的泥。
  “改姓可以。”
  “接班也可以。”
  “但陈氏的班,不是只接办公室和印章。”
  我抬头看他。
  “你爸经手过的采购、新厂房、供应商和旧账。”
  “你既然要替他堂堂正正。”
  “就一起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