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陈岚!过来签字!”
车行老板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带着那种做成大单子的兴奋劲。
我把烟掐灭在鞋底,推门进去。
桌上摆着一沓合同。最上面那张,印着一辆最新款进口重型卡车的照片。十三米长,全铝合金厢体,带独立发电制冷机组。
“落地价多少来着?”
“姐,给你抹了零头,三十八万整。旧车折了十二万抵进去,加上你首付二十六万,零贷款。”
“行。”
我签了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时候,我想起那辆九米六。
跟了我五年的老伙计。
警方在结案后把车还给了我,但我再也没开过。
不是不能开。是不想。
每次一拉开车门,就好像还能闻到那股氨气混着BD的酸味。冷库里漆黑一片的那二十分钟,冻到连骨头缝里都疼的感觉,我做了一个月的噩梦。
后来把它卖给了一个不知情的二手车商。对方出价低了三万,我没还价。
去他妈的。
换新的。
从车行出来,我站在停车场看着那辆崭新的大家伙。
阳光打在铝合金厢体上,亮的晃眼。
我绕着它转了一圈,拿指关节一寸寸敲了一遍厢壁。
全是实心的。
没有暗格。没有夹层。没有任何不该存在的东西。
我笑了一声,爬进驾驶室。
新车的座椅皮味还在。方向盘是电动助力的,轻的像玩具。仪表盘全液晶,中间亮着一行字:欢迎使用。
挂挡。点火。
发动机声音低沉平稳,跟我的老车完全不一样。
轻。
空车的轻。
本来就该是这个重量。
我把车开上了国道。
窗户摇下来,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太阳晒过的焦味。
手机响了。是一个新接的单子。从我们这到山东,一车海鲜冷链,四千二的运费。
我按了接听。
“喂?陈姐吗?货明早六点装,来得及不?”
“来得及。”
“好嘞!到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
我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丢,单手扶着方向盘。
后视镜里,那个我住了三十二年的村庄越来越小。
田野、房子、树、那条七叔捐钱修的公路——全部缩成了一个点,最后消失在地平线里。
三个月前,这条公路上跑着一辆藏了一吨半BD的冷藏车。
现在跑着的,是一辆干干净净的新车。
里面只有我,和副驾驶座上一包没拆的话梅。
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的离谱,但没人听见。
公路笔直的延伸向前方。
没有盘山道。没有废弃收费站。没有黑色越野车。
只有阳光和柏油路。
挺好。
我踩了一脚油门,转速表往上跳了一格。
新车的马力很足。
推背感把我整个人往椅背上压。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发货的老板。
“陈姐!忘说了,这批货要求全程零下十八度,你那制冷机没问题吧?”
我笑了。
“放心。”
“老娘的车,自己说了算。”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