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我跟父母、哥哥和赵队回了一趟旧林道。
  我的腿已经能走很远,下坡时还需要慢些。
  母亲留在山脚的小屋里煮茶,父亲陪着她,赵队带护林员在前面清路。
  车开到山脚时,母亲还在问我培训要去多久。
  父亲嫌她问得太早,先把保温壶和药盒从车上拿下来,放进小屋的柜子里。
  “半个月。”
  “住哪里?”
  “单位安排宿舍。”
  “那就好,省得来回赶。”
  我应了一声,跟着哥哥往山上走。
  山路比记忆里窄了些,路旁新长出的灌木擦过裤脚。
  哥哥走在我身侧,遇到陡的地方就停下来,等我把脚踩稳。
  “累不累?”
  “还好。”
  “累了就歇。”
  “嗯。”
  他没有催我,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又想起那几天。
  护林屋修了一半,屋顶换了木板,门边那块歪斜的木牌也重新钉好了。
  护林员认出我,先问我的腿。
  “好多了。”
  他把热水递给我,指了指屋角那只铁盆。
  盆沿凹进去一块,雨水落在里面,声音很轻。
  “你那天敲的,一直没舍得扔。”
  哥哥问:“她当时还醒着?”
  “醒着。一直问山下有没有人来。”
  我捧着杯子,没有接话。
  我又喝了一口。
  我抬头看着屋顶。
  “护林屋是谁修的?”
  “赵队联系的人,大家凑了些木料。”
  “我想出一份。”
  “不用,赵队说你人回来就行。”
  哥哥在旁边笑了一下。
  “她这人记账,欠谁的都想还。”
  赵队在门外叫我看新清出的路,我扶着栏杆走出去。
  山里的风比城里凉,脚下的泥已经干了。
  走到山口时,护林员忽然朝另一边看了一眼。
  “周先生刚才也进去了。”
  “他一个人?”
  “一个人,说想沿旧林道走一遍。”
  “随他。”
  我继续往山下走。
  哥哥回头看了一眼。
  “不等他?”
  “不用。”
  “他要是走错路,赵队会找到他。”
  “那就好。”
  我扶着山道旁的木栏,下坡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以前我走这条路,总有人在前面催我快一点;这次没有人催,反而走得更轻松。
  小屋里的饭已经摆好。父亲炖了鸡汤,哥哥把我的碗放在靠窗的位置,赵队坐在
  门边和护林员说下一次巡山的安排。
  母亲夹了一块鸡肉给我。
  “培训的地方,车票买了吗?”
  “买了,后天早上的。”
  “明天早点睡。”
  “知道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工作上的消息。我回完,顺手把返程时间发给父亲。
  哥哥从门外回来,把我的外套递给我。
  “山上风大,披着。”
  远处的山口有个人影走出来,停在那里,没有往这边靠。
  我看了一眼,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影转身往另一条路走。护林员望着那边,没有出声。
  母亲把碗里的葱花挑出来,放到父亲碗边。
  父亲嫌她不吃菜,又夹回她碗里,两个人为了一小撮葱花低声争了起来。
  我把门掩上,山风被挡在外面。
  母亲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我翻出手机里的行程表。
  “回去再看,先把明天的东西收好。”
  父亲应了一声,起身去找行李袋。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听着他们商量明天几点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