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说得很平稳。
「你可以选择只走保险理赔，也可以同步追究驾驶员和转移证据人的责任。」
我看着他。
他没有替我说「一定要告」。
也没有像贺临川那样劝我「算了」。
他只是把选择摆开。
最后说：「程向榆，你可以善良。」
「但在善良前，先弄清楚代价落在谁身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病历。
额头缝合。
脑震荡。
颈部软组织损伤。
误工建议休息两周。
每一行都在提醒我。
这不是小擦碰。
这是我的身体，我的车，我的人生。
我抬头。
「我要调证。」
周砚点头。
「好。」
「从现在开始，所有沟通留痕。别私下见他们。别删聊天。别答应任何口头私了。」
我握紧文件夹。
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只能被推着走
证据出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高速交警通知我们去处理事故时，贺临川和许念安也在。
许念安站在大厅角落，脸色苍白。
贺临川看见我，立刻走过来。
「向榆，我们谈谈。」
周砚往前半步，挡在我侧前方。
「有话可以在交警面前说。」
贺临川皱眉看他。
「你是谁？」
「她的代理律师。」
贺临川脸色变了。
「程向榆，你真要闹到请律师？」
我看着他。
「你拔卡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他嘴唇抿紧。
交警把几段监控放给我们看。
第一段，是服务区出口。
画面清楚拍到驾驶座换成许念安。
她甚至笑着朝镜头方向比了个耶。
第二段，是高速路段监控。
我的车在中间车道行驶，前方车流减速时，车距明显不足。
几秒后，车头没有明显点头制动动作，直接追上了运输车尾部。
第三段，是前车后置摄像头提供的画面。
它拍不到许念安的脸，但能看到我车内驾驶员头部在事故前有短暂下垂。
还有副驾上的人，侧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伸手干预。
我慢慢转头，看向贺临川。
「你看见她低头了。」
他脸色发白。
「我以为她只是看导航。」
交警冷声问：「副驾当时有没有提醒驾驶员？」
贺临川沉默。
许念安突然哭出声。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被消息影响了。可是向榆当时也同意我开了啊，她车这么智能，我以为会自动刹住……」
我差点笑出来。
「所以是我的车不够聪明？」
她咬着唇。
「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砚把一份材料递给交警。
「这是车辆后台数据初步读取申请和厂家回复。碰撞前驾驶员未充分制动，AEB 有预警但因车距过近、速度差过大，无法完全避免碰撞。」
交警点头。
「我们会纳入认定。」
许念安哭得更厉害。
「我真的赔不起，我家里不会管我的。」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
她说家里不管她，所以我陪她面试。
她说没钱，所以我借她钱。
她说没人爱她，所以我把自己的时间、情绪、资源都让给她。
可她从来没想过。
我也不是钢筋混凝土做的。
事故责任初步认定出来时，许念安负主要责任。
原因包括未与前车保持安全距离、驾驶时分心、处置不当。
我作为车主，因将车辆交给实习期驾驶人上高速练车，存在一定过错，但情节较轻。
贺临川被单独询问。
因为他在事故后擅自取走并转移存储卡，还在初期陈述中说「路面湿滑」，与事实不符。
从询问室出来时，他脸色难看。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低哑。
「向榆，我不是想害你。」
我抬眼。
「那你想害谁？」
他怔住。
「我只是怕念安毁了。」
「所以你就让我毁？」
他眼睛红了。
「我当时真以为保险能解决。」
「你以为？」
我把保险公司暂缓理赔通知递到他面前。
「因为证据缺失、陈述矛盾，我的理赔被卡住。」
「我的车在维修厂躺着，每天停车费照算。」
「对方公司索赔单寄到我家。」
「我请假复查，工资被扣。」
「这些，你问过一句吗？」
他嘴唇发抖。
「我……」
许念安忽然扑过来抓我的手。
「向榆，我求你了，你别把我逼死。要不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跪下都行。」
我低头看她的手。
「别碰我。」
她哭着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
我一点点抽回手。
「朋友不会开着我的车看手机。」
「朋友不会撞了车先问自己驾照怎么办。」
「朋友更不会拿走证据让我背风险。」
她愣在原地。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贺临川压低的声音。
「程向榆，你一定要这么狠吗？」
我停下脚步。
「对。」
「因为这次不是我小气。」
「是你们差点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