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官家出身,不爱诗书无心科举,一心只喜欢种地。
姊妹在家绣花练琴时,我在种地;兄长和美貌的姑娘调情时,我还在种地。
我不仅种地,我还背井离乡去种地。
母亲搂着父亲悲痛欲绝:[儿啊,你怕是中了邪!]
现在我快要死了,兄长和长辈在我床头哭作一团,然而我满脑子还是我那没种完的地。
我拉着兄长的手,说话嗬嗬漏风:[兄长,我那地里的稻子,还没沤肥......]
1
「砰砰砰!」
「砰砰砰!开门!」
我独自一人搬到青川的第二天,正准备去挑水灌满我的水缸,此时听见了有人极为用力地敲门。
粗鲁而莽撞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心生出一阵害怕。
我打开门,居然是个年轻的小吏,瘦削而秀气,一介书生的模样,却穿着宽大不合身的深色吏服,脸上的表情端得凶狠而残暴:「青川府吏张廉清,来此稽查户籍!」
他许是被我苍白的脸色吓到,脸上的神色变化了几番,怜悯,不解,礼貌,几经挣扎最终还是戴上了那一张目眦欲裂的面具:「你是昨日搬来青川的?你是谁?过所呢?为什么要来青川?」
幸好我早已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我名南肆,本是京城人士,祖籍在青川,又因为屡试不第,所以准备回青川终老,幸得青川还有几亩良田......」
他狐疑地看了看我身后的农具,蹙眉在一本册子上记录着。
「大人,这是过所,请您过目......」
我恭敬地双手乘上过所,他正接过时,熟悉的眩晕的感觉再次向我袭来。胸腹似乎有千钧重石压着,力气与温度从四肢百骸迅速流失,我再也没有办法站立。
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2
我叫南肆,我生下来的时候就被大夫宣告了此生不会活过二十岁。
永丰三年,是岁大饥,父亲带着怀孕的母亲和我的三个哥哥,几经生死,几遇流寇,才终于到了京城,天子脚下。
在这期间,我的大哥饿死了。
正逢科举,衣衫褴褛的父亲考中了进士,成了京城中一个小官,全家都以为否极泰来的时候,我出生了。
刚出生的我甚至都还不会啼哭,接生婆重重地拍打我,我才发出猫一样的哭声。
母亲在逃难时伤了身体,又总是分了自己的食物给父亲和哥哥吃,所以我先天不足,自带沉疴,无药可医,寿命不过二十。
父母听闻也没有放弃我,如珠似宝地将我养大,如今我已经十九了。
我不喜读书,也不喜欢议论朝政,以我的身子骨是不可能登科入仕,我唯一的爱好就是研究稻谷,父母兄长也由着我去。
前几个月,家中氛围凝重,我才明白是大夫为我宣判的死期已经将近。
但是,我不想死在京城,更不想看见父母兄长因我愈来愈近的死亡愁眉不展。
我躺在床上,几经犹豫,我终于提出了这个不孝的要求:「父亲,母亲,我想回青川种田。孩儿不孝,只能在九泉之下再孝敬父母。孩儿生前只愿,天下无饥。」
母亲双眼含泪,倒在父亲的怀里:「儿啊,你怕是中了邪!」
父亲叹了一口气,含泪允准:「吾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的父母因为饥荒而背井离乡,我因为饥荒而注定短寿,还有很多人因为饥荒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易子而食、失去性命。
饥饿,饥饿。
饥饿的滋味太难受了,抓心挠肝,肠子搅在一起,互相吞噬,白天一口一口地咽着口水,蜷缩在自己的床上,期待着自己快点进入梦乡大快朵颐。
在梦里,才可以吃肉,吃荤腥,吃白花花的大米饭,吃完喊着再来一碗,在梦里每顿都可以吃饱,可睁开眼睛,今天吃树皮、草根,吃一切能往肚子里填的。
永丰年间,时世饥馑,谷米涌贵,人民饥饿,互相茹食。
饮血啖肉,更相残害,枉滥无辜。或父食子,或子食父,父母兄弟、妻息男女,更相食啖。
那年年号永丰,却饿殍遍地。
如今岁月更迭,永丰饥荒无人再提起,可我记得。
因为我是在永丰年间带着弑兄的罪孽生下来的孩子。
我想要天下无饥。
青川的良田与水利,最适合我培育稻谷。
最重要的是,青川炎热湿润,最适合种植一年多熟的水稻,若是成功培育出多熟、高产的水稻,积谷囤粮,何愁灾年之时有饥火烧肠。
3
睁开眼,烛火昏暗,我看见了那个小吏。
此刻,我躺在柔软的床上而不是冰凉的地面。张廉清坐在我的床边,昏暗的烛光勾勒出他的半张脸的轮廓,他的双眉紧蹙双目紧闭,右手撑着脑袋,似是在小眠。
我想起身,但虚软得几乎动不了。
想来被眩晕所夺走的力气尚未恢复,我只能试着叫醒他。
「张大人......」我开口,声音是嘶哑而晦涩,喉咙也蔓延上来一股干涸的不适。
他倏然睁开眼,差点从椅子上跌落:「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不然我可解释不清了!」
我笑:「是我自己身子不好,晕症总是发作,还多谢张大人把我挪到了床上!可劳烦张大人为我倒碗水吗?」
想来也是,专门管户籍登记的小吏编民造册,却吓死了一个良民,这说来如何也是一宗怪谈。
他絮絮叨叨地开口,动作却麻利地给我倒了一碗水:「户籍还没登记完呢,你家中几口人?你一个大男人面色如此苍白,还总是晕眩?是生了病吗,生了病,家中可有人来看顾你?你一个人若是在青川遇到了难处,可来寻我。」
我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感觉嗓子中的干涩稍稍缓解:「痨病,治不好了,所以想死在家乡。」
他一听这话挠了挠头:「看你年岁与我差不多大,为何要把生生死死挂在嘴上,纵然是痨病,也是可以慢慢医治,也有数十年可活。青川有位大夫,在痨病上很有造诣,以前还去过京城,给京城的贵人诊病呢,若是得他诊断,你必会好起来。」
若是有法子,我也想继续活着。
我尚未学会吃饭前就学会了吃药,京城的数位名医束手无策,十几年间死亡依旧如一把镰刀常常高悬我的头顶......
我恢复了一些力气:「张大人,眼下是春分,可否替我寻几个农户,为我播撒些稻谷?我会付酬劳。」
我在京城时,寻了一些好种子。有的可一年三熟,但京城地处北方,稻谷生长速度太慢,只能一年双熟,产量颇低;有的产量大,但不耐寒,在北地常常冻死,无法结出稻米。所以青川是最能够试验这两种稻米的地方。
若是这几日春分来不及播种,待到秋天我就会功亏一篑。
他似乎有些迷惑:「你这痨病鬼,若是不缺钱,就去喝药治病,老想着去种田干嘛?」
因为我没有时间了,我没有时间感叹自己的命运、怜惜自己的处境,我也没有时间把我的过往与将来细细地说给他听。
我是将死之人,可我有必做之事。
他走后,我挣扎着起身。走到水缸前的时候,发现水缸已经满了。
4
张廉清很快为我寻来几位农户。我把种子分发下去,他们麻利地干起活来。
我也想挽起裤脚,陪他们一起下田。
陈家婶子却阻止了我:「小郎君,你面色不好,就不要在这大太阳下晒着了。你回去休息!我们都是农户,插秧这种事情快得很呢!」
听到这话,我也不再坚持。我的身体确实不宜太过操劳。
回了屋,翻开《齐民要术》,准备寻找一些可以让这两种稻谷更高产量的灌溉之法。但无只言片语相关。
自古生产多以大水漫灌为主,漫灌虽然能满足稻谷生长的条件,几年之后该田地就会失去肥力,不能再次耕种,得不偿失。
其他灌溉方式又可能让植物根系沤烂,或者灌溉不足旱死......
况且,这两种种子是我从西域人手上高价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