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十九年人生当中，我从未如此期盼过，期盼着秋收快点到来，期盼着死亡慢点到来。
我的双眼因为兴奋而模糊，脸颊因为暴晒而灼热，四肢百骸的力量因为汇集到了心脏而有些松软。
张廉清的嘴唇一张一翕，清秀的脸庞上似乎亮晶晶的，是汗水吗？
他在说什么，为万世......开太平......
然后黑暗降临。
7
我醒来的时候，只有林叔在我身边。
他满脸担忧，见我醒来便开始劈头盖脸地骂我：「你是能去晒那正午的太阳的人吗？要不是张廉清提早扶住了你，你早一头栽进了田里！」
四肢是熟悉的麻痹虚脱感，我努力回忆了一下在我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嘴角勾起了笑意。
我问：「张廉清呢？」
「上京了。」
我心中暗惊，难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要去京城找我的父母？
林叔端来了熬好的药：「他又去考科举了，把药喝了。」
我舒出一口气，把药一饮而尽。
林叔眼里盛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愠怒：「我知道我说千儿八百遍你也就嘴上答应！但是，肆肆，你若是想多活几天，那就少些操劳，不然你看不见你想要的那一天了。」
林叔，这回我听你的，我要努力活着。
张廉清一去京城，就几乎没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我每日记录当日的雨水与日照，晌午过后再去田间地头观察一番各个方格的长势。多熟稻的田里，乙字方格长势最好；多产稻的田里，丙字方格结穗最为喜人。
在田地间，我总是会遇见锲而不舍想给我介绍姑娘的陈婶子。好几次她带着我去家里吃饭，菜式简单却美味。
陈婶子的女儿柳儿总是在饭桌上红着脸看着我不说话。
直到有一日，陈婶拉住我，问我：「南小郎君，我家柳儿至今还未婚娶呢......」
柳儿站起身：「我愿意一辈子伺候小郎君！」
我挑眉一笑：「柳儿可愿意作小？我在京城已有妻子......」
柳儿捂着脸哭了，陈婶子脸上的神色变化了几番，最终停留在了一个尴尬的微笑上：「说这些干啥，吃饭！」
岁月飞快地流淌，转眼就到了秋收。
奇怪的是，多熟稻田，乙字方格长势喜人却量产不高，反倒是丁字格收获最多；多产稻田，量产最高的依旧是丙字方格。综合而言，多熟稻单次量产不如多产稻，但多熟稻一年的量产应当会比多产稻可观。
不行。这结果还不明确，还要继续耕种。
秋收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青川的县令被提拔走了，京城派了个新县令。
百姓们听闻后颇有几分怨言，先县令虽然不算青天大老爷，但治下清明少犯罪，也担得起一声父母官。
这新的县令，谁也不认识。青川天高皇帝远，若是来了个黑心肝的，不知道青川会变成什么样子。
正如永丰三年青川那该死的翟县令恶意囤粮又高价卖出，刮取民脂民膏，直到最后青川鱼米之乡、富庶之地，居然变得民不聊生。
不过这些都与我无关。只需要等到下一次秋收，我就能够找到青川最适宜种植的稻谷，与最高产的种植方式。
想到这里，我心中有一股郁气自心口开始往上窜，窜到口舌之间是一股腥甜。最后，恶狠狠地咳出一口血来。
8
「肆肆！你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声音，我不动声色地把染了血的手帕藏了起来。
这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声音，我回过头。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外面刚下过雨，他黑色的靴子被泥土黏了一层棕色，衣衫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几滴泥点，领口处微微泛黄。
那是我的二哥，南尔。
他自小待我亲厚。小时候见我不喜欢读书认字，只喜欢琢磨农具生产，是他一次次带我到佃户的地头去观察稻谷是如何长成，水是如何漫灌。
他也是待我最严厉的人，那些苦到反胃的汤药总是在他的威逼下进了我的肚子。无论我再不情愿、再撒娇打滚，再大哭大闹，他也从来不会顺了我的意。
「肆肆，你看起来瘦了好多......」
「二哥，你也清减了些许。」
他双眼通红，眼中似乎有泪珠打转，仔细端详着我的脸庞：「先前你有好好喝药吗？」
自从四格田开始实行，林叔给我开的药我统统一碗不落地喝了下去。
我慎重地点了点头。
南尔的表情逐渐变得狰狞：「你十岁时候，我出去游学，你就这个样子骗过我。你一定没有好好喝药。不过没关系，现在二哥是青川县令，你搬到县衙来，我每日看着你。」
「噗嗤。」
听见有人笑出声来，我这才发现我南尔还带着一个小尾巴，那小尾巴瘦削而清秀，不是张廉清是谁。
我与南尔转过头去，看见他端正地行了一礼：「南姑娘，在下张廉清，现为青川县县丞，请受在下一礼。」
想必是他这次科举，终于中了，因此才谋上了这一官半职。
青川县丞虽然是个芝麻小官，但他也总算是迈出了要为万世开太平的第一步。
真好。
等等，他叫我什么？南姑娘？他怎么知道？
许是我疑惑的表情极大地满足了南尔的虚荣心，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张廉清到了京城，身上没有太多银钱，所以只能白日里出门做工，夜里温书复习。
那时南家正招花匠，他便进了南府，每日与花草做伴，也算是清静。
有一次他无意间捡到了传闻中身体不好、养在深闺的南四小姐的画像，发现居然与他在青川的友人长得一模一样。
他将此事讲给了来看自己心爱兰花的南尔听，南尔竟也只是神秘一笑：「你猜四小姐现在何处？」
张廉清明了我就是那个女扮男装、不曾见人的南四小姐。
南尔与张廉清同年科举，齐齐考中了进士。即是主仆，未来又是同僚，于是二人相约一同回乡上任。
南尔担心我，直接来了我的住处寻我，张廉清也就跟着来了。
听完南尔的话，我心中有万千无奈不知从何说起：「兄长，若我女子之身被撞破，怕是会惹人非议。」
女子多不易。
尤其是像我这样家人在朝为官的女子，大多一生不得自由，不被礼教许可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就如同，我醉心于耕种，想要在我这有限的寿命里找到些许可以缓解大饥的法子，这是不被允许的。
若是家中儿子醉心耕种，言官最多只能说一句此乃耕读世家。
可惜，我是个女儿，若我表明身份在青川积谷，那御史言官定会参父亲一个教女无方的折子。
有时候我在想，我若是真的表明身份，想必会被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抛头露面、不守妇德，指不定不是想耕种，而是想与情郎姘头瓜田李下，苟且厮混。
张廉清再次端正地行了一礼：「姑娘......小郎君请放心，此事除了我们三人之外，绝无第四人知晓。」
我补充道：「第四人是林叔，他早就知道了。」
张廉清第三次端正地行了一礼：「此事除了我们四人之外，绝无第五人知晓。」
噗嗤。
9
偶尔我会梦见我不曾见到过的大哥南义。
梦中他是丰神俊朗的青年模样，他嘴角会噙着笑，问我：「肆肆，天下如何无饥？」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每每从梦中惊醒，我总是会吐出一口污浊的血来。
天下如何无饥？
天下有饥者，如己之饥；天下有溺者，如己之溺耳，方能天下无饥。
今冬有些奇怪，雪水少了许多。
往年冬日里，青川会覆盖上厚厚一层雪，万里雪飘，银装素裹。
今冬未曾见过大雪，河流也不曾结冰。
多熟稻最不耐寒。去年冬日大雪，雪覆于田地如同一层棉被保护了多熟稻的根系，多熟稻才活了下来。如今失去了雪被，多熟稻虽然都活着，但已经有了霜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