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宋泊言的脸在聚光灯下僵了一瞬。
他伸手想压住我的话筒，手掌碰到麦克风网头时，音响里炸出一声刺耳的电流。
台下更安静了。
“宁枝，先下去。”
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有什么事回头说，别拿晚会赌气。”
我没跟他抢话筒，只往旁边退了半步，让他那句话清清楚楚落进音箱里。
“我准备一个月的主持稿被人改名，我的礼服穿在别人身上，论坛上还有人一路偷拍我。你管这些叫赌气？”
前排几个老师已经皱起眉。
负责晚会的周老师快步上台，先示意音控关掉背景音乐，随后问宋泊言：“主持名单到底是谁改的？”
宋泊言喉结动了一下。
“是我提的建议，温颂没参加过大型活动，我觉得宁枝经验多，让一次也不影响。”
“我同意了吗？”
他下意识看我：“你以前这种事都会——”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停住了。
都会让。
都会懂事。
都会在所有人已经替我决定以后，再替他们找个体面的理由。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我把桌上那份原始流程单递给周老师，上面主持人一栏还清楚印着我的名字，右下角是我昨晚十一点最后确认的签字。
“我没有请假，也没有说过让出主持位置。”
周老师脸色沉下来：“后台谁把稿子改的？”
温颂终于从侧幕走出来。
她身上还披着宋泊言的外套，黑色礼服露出半截裙摆。
她一开口，眼泪先掉了下来。
“老师，是我不好，泊言哥只是怕我一直没机会锻炼，才跟您提了一句，我以为枝枝姐知道……”
我看着她：“谁告诉你我知道？”
“我……”
她目光往宋泊言那边飘。
宋泊言眉心拧得更紧：“颂颂，你昨晚不是说周老师已经跟宁枝沟通过了吗？”
温颂脸色一下白了。
后台那几个学生会干事互相看了一眼。
周老师直接把手机拿出来：“我昨晚只收到宋泊言一条消息，说宁枝临时不舒服，已经同意让温颂顶上，我什么时候联系过宁枝？”
宋泊言猛地转头看我。
那一秒，他眼里的责备第一次变成了错愕。
“我以为……”
“你以为我会答应，所以连问都不用问。”
我把话替他说完。
“宋泊言，你不是被她骗了一次，你只是太习惯替我答应。”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前场导演在耳返里催了三遍，晚会已经延误两分钟。
我不想让几百个无关的人继续陪着我们耗。
“周老师，我可以继续主持，礼服来不及换，我穿现在这身也没关系。”
我今晚原本穿的是白衬衫和黑色长裤，算不上正式，却也不失礼。
周老师点头，转头叫另一个男主持上台。
宋泊言却拦了一下：“原本搭档是我。”
“你现在先下去。”
周老师声音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主持名单擅自变更这件事，晚会后再处理。”
他站在原地两秒，脸色难看得厉害。
从认识他起，我第一次看见他被别人从一个本该属于他的台阶上请下去。
而我没有替他圆场。
主持重新开始后，最初几分钟台下还有窃窃私语。
我握着话筒，手心其实全是汗。
可报完第一个节目，灯光落下，熟悉的流程一段段接上，我反而慢慢稳下来。
中途耳返出了杂音，我临时接了两句场；抽奖设备卡死，我和搭档用现场互动拖了三分钟。
这些都是我排练一个月练出来的东西。
不是谁让给我的。
也不是谁宠出来的。
晚会过半时，我从侧幕下场喝水，姚安安已经在后台等我。
她把手机递过来：“帖子又更新了。”
原热帖下面多了一段偷拍视频，正是我刚才举着话筒质问宋泊言的那一幕。
配文写着：
“看见没？为了逼男朋友低头，连学院晚会都敢闹。”
发布时间，两分钟前。
可宋母今晚根本没进学校。
我抬头看向化妆间。
温颂不在。
宋泊言也不在。
周老师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脸色更沉：“论坛的事我已经报给学生处，校园账号后台实名，谁发的查得到。”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
有人喊：“温颂晕了！”
宋泊言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过去。
我隔着人群看见温颂靠在墙边，脸色苍白，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口，另一只手抓住宋泊言的袖子。
“泊言哥，我喘不过气……”
他扶住她，回头看我。
那一眼很复杂。
像终于记得自己刚才答应过要把事情说清，又像多年来的习惯已经先替他做了决定。
“宁枝，你先把晚会主持完。”
他停了停。
“等我送她去医务室，回来跟你解释。”
我握着水杯，忽然想起过去三年里一模一样的话。
等他陪温颂过完生日。
等他送温颂去医院。
等他安慰完温颂失恋。
等他有空。
等下一次。
我等到最后，连自己的位置都差点等没了。
我没有拦他，只把杯盖拧紧。
“你不用回来。”
宋泊言脚步一顿。
我转身往舞台走。
“我也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