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您不能一个人乱跑!” 文叔和两个护卫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急促中带著显而易见的焦急。
待看清江无漾脚边那个血淋淋的人影时,文叔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他上前踢了一脚,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对身后的护卫沉声吩咐:“去林子深处埋了。看这样子,就算没死透,也没剩多少气了。”
“文叔,”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柔弱却清晰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同情,“能不能別埋他?他好可怜。”
文叔惊诧地转头,他家大小姐竟然开口说话了!
见他那善良的小姐满目不忍,他语气瞬间软了下来,放轻了声音解释,“小姐,北面裴氏起了內乱,战火都烧到咱这边来了,夷山交界处天天都有火拼。这个人来歷不明,浑身是伤,保不齐是什么乱党,咱们不能留他在这。”
“可是,说不定,他家里也有个妈妈在等他回家。要是他妈妈知道他被人活埋了,得有多么伤心啊。”
提到“妈妈”这个词,江无漾忍不住红了眼圈,一时哽咽起来。
她这副模样让文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他嘆了口气,放柔了语气哄道:“小姐,就算我们不埋他,他这伤势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后也是烂在地里。”
江无漾的眼神里带了丝请求,“我想救他。让他回家。”
文叔神色凝重:“小姐,这个人被炸成这样,定是参与火拼受伤的。现在有好几方势力趁此在夷山附近作乱,我们不清楚他来自哪里,若我们救了,定会有后患的。”
江无漾眼中泪光闪动,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昨晚做梦梦见我妈妈,她说让我来这里看她。我觉得,我妈妈想让我救他。”
听到大小姐这么说,文叔一时沉默了。
小姐还处於丧母之痛中,又跟父亲闹僵了,今日好不容易能开口说话,已经很让他庆幸了,若他不满足小姐,小姐又要不说话闷著自己了。
救个人倒也容易。
文叔便道:“小姐,救他可以。只是得说好了,等他伤一好,就让他赶紧走,不能在这多待。”
“好。谢谢文叔。”江无漾鬆了口气,眼底重新燃起一点微光。
见大小姐眼中有了神采,文叔觉得什么都值了。
在他看来,这世上再没有比让大小姐开心更重要的事。
他想了想,对护卫吩咐道:“把人抬到孔雀园后面的茅屋里去。”
那茅屋本是用来存放孔雀饲料和清扫工具的,离主屋隔片竹林,平日里少有人去,是个避人耳目的好地方。
芝姨见江无漾终於开口说话了,简直喜不自禁:“小小姐,您终於开口说话了,可把我急死了!”
江无漾从小就亲近母亲和芝姨,她们是她在这世上最依赖的人。
她將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带著点不確定地问:“芝姨,我昨晚真的梦到妈妈了,她说让我来这里找她。我找到这里,就看到了那个人。你说,这是不是妈妈的意思,让我救他?”
芝姨听著,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小小姐是太思念小姐了,才会把这些巧合都归到小姐身上。
她揉著江无漾的手,柔声哄道:“是呢。你救了他,小姐在天上看著,定然高兴。”
江无漾轻轻 “嗯”了一声,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轻了些。
当日下午,文叔就请来了一位在附近小有名气的游医。
老医生虽年纪不小了,手艺却稳当,让自己的徒弟配合著自己,用特製的钳子將那人体內的子弹成功取了出来。
他擦著汗道:“这小伙子命硬。中了地雷埋伏,还被人补了一枪,差一点就伤到心臟了。只是受伤时间太长,伤口都感染溃烂了,得好好照料。你们每天按时给他餵药、换药,我看他年轻,底子也壮,活下来没问题。”
说完,他又狐疑地看了文叔一眼,压低声音道:“最近这一带不太平,老农地里时常能挖出满身是伤的人。这些人来路不明,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没人敢沾手。你们怎么敢救?”
文叔无奈地指了指屋里,“是我们大小姐非要救的。”
老医生瞭然地 “哦” 了一声,看向主屋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江家大小姐,倒是个心善的姑娘。”
他留下了不少绷带和药品,又叮嘱了换药的法子,这才背著药箱离开。
第二日,芝姨便陪著江无漾去茅屋给那人换药。
经过昨日的清理和上药,那人脸上的血污被擦去了些,虽仍布满伤痕,却比初见时顺眼多了。
受未婚夫宋彬儒的影响,江无漾平日里看了不少医书,懂些基本的护理常识。
因那人是男子,她便站在一旁指挥,让芝姨动手给他擦洗换药。
芝姨起初还有些犯怵,可听著江无漾条理清晰的吩咐,动作也渐渐麻利起来。
换完药,芝姨看著那人的脸,嘖嘖称奇:“你看这眉眼,剑眉高鼻的,就算带著伤,也能看出是个周正的小伙。真是可惜了……”
江无漾被她逗笑了,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芝姨,您看谁都是『好小伙』。”
只要五官没有瑕疵,在芝姨眼中便是“好小伙”。
芝姨却不服气,“小小姐你是没细看,这小伙骨架粗壮,长胳膊长腿的,等他好了下床走路,保管是个英挺的汉子。”
江无漾笑意更深,“那等他好了,芝姨您就给他寻个媳妇,让他留下来给您和文叔砍柴做饭打下手。”
芝姨被说乐了,拨了拨那人黝黑的大手,“看这手劲,干活指定是把好手。”
说著,她又皱起眉,“对了,小小姐,他一直不吃东西,会不会饿死啊?”
江无漾从药箱里拿出一根不带针头的粗针管,“可以用这个餵流食。”
於是,主僕俩又忙活起来。
芝姨费力地扶著那人沉重的身躯,江无漾则拿著针管,一点一点往他嘴里推米糊。
餵完后两人都已是满头大汗。
江无漾的额前碎发都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可她见那人喉结好像在微微滚动,明显是吞咽了,眸中不由得透出一丝满足和心安。
芝姨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柔声道:“小小姐,以后咱们每天都来这里走一趟,就当是给你解解闷。別总在屋里闷著,好不好?”
“好。” 江无漾点首,声音里带了点轻快。
从那日后,每天去茅屋照料那人,成了江无漾和芝姨雷打不动的事。
江无漾还根据医书里的方子,自己配了些消炎的中药膏给他用,又在餵食的针管里加了肉糜、鸡蛋、胡萝卜泥、苹果汁,给他补充点营养。
“芝姨,你看,他虽然没醒过来,但一直有呼吸,说明我们餵的东西他都吸收了,没有饿死。”江无漾的语气里有一丝骄傲。
芝姨宠溺地看著她,“我们小小姐最厉害了,这法子也想得出来。”
江无漾一笑,“书上说的。”
她將手指放到男人的脉搏处试了试,道:“感觉他脉搏跳动也比之前有力多了。肉补铁,他失血过多需要补铁,以后里面多加点肉糜。”
“好,我明日多弄点肉糜。”芝姨答应著,又问道:“小小姐,他怎么还没醒?”
江无漾看了看那男人的头部,“他头上也有伤。可能受了些影响吧。早晚会醒的。”
其实她心里倒觉得,这人现在这样也挺好。
让她有种小时候跟朋友玩洋娃娃游戏的感觉。
那时,她们会把洋娃娃当自己的孩子,给洋娃娃餵食东西,打针,换衣服,乐此不疲。
如今这个 “娃娃” 是活的,能呼吸,有心跳。
让她既可以在他身上实践医学知识,又可以打发无聊时光,有正经事可忙碌,不再总想著那些伤心事了。
趁江无漾回屋歇息的空档,文叔把芝姨拉到一边,低声问:“你们天天去餵药换药,那人怎么还没醒?醒了好赶紧撵走!”
芝姨道:“小小姐说了,他头上有伤,可能是傻了,醒不过来了!”
文叔皱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