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很快想到了裴凤。
  静下心来一想,温泉山庄定然都是裴凤所为。
  毕竟,不是谁都有权利和便利去安排假警卫的。
  那日在鸟屋,裴凤和崔韶棠找藉口出去,又让女儿小枝將弘郎引出去,目的就是为了针对她。
  既然裴凤费尽心思地想让她消失,那么她主动提出消失在虞市,永不出现,裴凤也不会有拒绝的理由。
  沈静姝打开门,对门外的守卫说:“麻烦你向二小姐捎个话,说我想见她,有话要同她说。是有关温泉山庄的事。”
  那守卫想了想,司令只是让他们守著这院子,不让司令夫人出去,其他的並未限制。
  两口子闹彆扭了也终归是两口子,何况这彆扭说不定明日就消了,他们怎敢苛刻司令夫人。
  守卫便去向裴凤通报了。
  不多时,便见裴凤带著几个隨从来到了院中。
  沈静姝已沏好茶等著她。
  见她进来,像往常一般唤道:“姐姐。”
  仿佛温泉山庄的事不曾发生过。
  裴凤也一脸坦然,没有半分愧疚,坐下,直接道:“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出乎意料地,沈静姝没提温泉山庄的事,更没有要拿这件事威胁她的意思,只是感慨道:“姐姐与我之间,有一些误会,虽然我极力弥补,却眼睁睁看著误会越来越大。可不妨对姐姐说句实话——我没有一日是想待在司令府的。我也並不想做裴司令的妻子。若不是考虑到我的家人和弘郎,我早已离开了。”
  裴凤看向她,脸上震惊不小,但旋即又生了怀疑,直言不讳地道:“你未婚先孕,勾引晋存在先,不惜破坏晋存与韶棠的婚约,让你那一大家子吃尽了司令府的好处。你还有脸说,你不想过这种生活?呵!若你约我来,是为了说这种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废话,我不奉陪!”
  她“霍”地站起来,作势要走。
  沈静姝也站起来,望著她的背影,轻轻地道:“姐姐,沈家並非我真正的亲人,他们所有人与我没有任何血缘关係。”
  裴凤转过身来,一脸惊讶,“什么?”
  弟弟裴陟带回沈女的同时,也带来了沈家那一大家子废物点心。
  沈女对家人尽心尽力,整日为她那无能的兄弟收拾烂摊子,要么就是从裴陟那里为家人求好处。
  他们,竟然都不是沈女的亲人?
  沈静姝苦涩一笑,“我也是刚知道不久。至於是谁安排的,姐姐心里应该清楚。”
  裴凤一时没有吱声。
  虽然她不喜沈女,但需承认,沈女的確是温风细雨、嫻静优雅,言行稳重体面,一副大家闺秀做派,与沈家那一家子市井小民是天壤之別。
  就算是长相,也与沈家人不同。
  以前根本没在意过这些,沈静姝一说,她仔细想想,仿佛的確如此。
  虽是这样想,裴凤还是说了句:“哼。你这么確定,有什么证据?”
  沈静姝將检验报告拿出来给她看,向她简单解释了一番,对她道:“我本名也不叫沈静姝。至於叫什么,家在何处,我都不知道。我想不起之前的事了,姐姐也是知道的。”
  裴凤没再说话,眉头微皱著,似乎陷入了凝思。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
  弟弟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得到手。
  哪怕是付出高昂的代价。
  安排要靠依附女儿才能存活的一大家子当妻子的娘家,让妻子那么小年纪就怀孕生子,原因只有一个,是想用“家人”和孩子困住沈女。
  至於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別人或许不懂,但裴凤很明白——定是因为弟弟对沈女一厢情愿,而沈女,对根本他没有男女之情。
  弟弟小时候也是这样的。
  父亲送他一条烈犬,那烈犬思念旧主人不认他,甚至还试图咬他。
  他便用尽各种方法折磨、驯化那条烈犬。
  从一开始的见到他不再扑咬,到不再吠叫,到俯首趴下,再到,见到旧主人也不能摇尾,只能认他一个主人。
  正凝神想著,耳边听得沈女继续说:“姐姐可能没想到我还能活著回来。事实上,我並不想回来。”
  “我想带弘郎离开。从此隱姓埋名,从这世上消失。只有姐姐能帮我。”
  裴凤震住,不料她竟有这等大胆的想法。
  她本就將沈静姝视为眼中钉,恨不得她从世上消失。
  策划温泉山庄的事,一方面是她知道弟弟那性子最恨背叛,知道沈女竟然扔下孩子逃离,横竖心里头会竖根刺,大概率是不会再跟沈女和好如初的了;另一方面,她让人与山匪接头,將沈女劫进土匪窝子里失了身,弟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碰她的了,只会將她当做一块抹布扔掉。
  可如今沈女好好地回来了,虽然弟弟还在气头上將沈女囚禁著,可那沈女惯会哄男人,万一再將弟弟哄得迴转了,温泉山庄的事就暴露无疑了。
  这两日她一直心有不安,睡不安稳,总担心弟弟裴陟哪日会衝来与她算帐。
  所以,此刻竟然听到沈静姝主动说想离开,除了震惊,裴凤那心中自然是求之不得。
  沈女只要消失了,一切毫无对证,温泉山庄的事就真的如风般过去了。
  並且,没了沈女,她的好姐妹崔韶棠是最佳的司令夫人人选,以后她在司令府有更得力的依靠。
  毕竟,她和母亲对弟媳、儿媳的要求,最重要的一条是:听话,与她们一条心。
  而沈女,看似柔弱,其实一点不易拿捏。
  这也註定了她们无法做到同气连枝。
  缓了缓,裴凤不信似的,重又问:“你现在的位置,是多少人想爬都爬不上来的!你真的愿意捨弃这一切离开?並且不会后悔,永远不再回来?”
  沈静姝那一向柔和的眸子里,闪著异常的坚定的光,“姐姐放心。我走后,沈静姝就已经不在这个世上。沈静姝也永远不会再回来。”
  “可是,你若要带弘郎走……”裴凤沉吟著,“弘郎毕竟是裴家的血脉。”
  见她迟疑,沈静姝心中一紧,忙道:“裴司令正当年,以后不论是娶韶棠姐姐,还是纳几房妾侍,都是不愁子嗣的。司令府定会人丁兴旺!若是將弘郎留在司令府,以后裴司令再娶,弘郎身份尷尬,也不见得能长为可用之才。还是让他跟著我,做一个普通人吧!”
  裴凤听著,略一思索,问道:“你已想好去哪里安置了?”
  沈静姝答得乾脆:“是。只要姐姐能助我和弘郎离开司令府,我会立刻消失在虞市。”
  裴凤又思索良久,冷笑了一声:“哼。我弟弟对你也是一片真心实意,你却连逃去哪里都筹划好了!如此同床异梦,还不如早些切割,也算是让我弟弟早些清醒!”
  她道:“如此,既然你执意要走,也不必管什么情分,什么身后是『清名』还是『污名』了。你写一封信留给晋存,將话说清楚。把情断得明明白白。也省得我那弟弟以为,是我和母亲將你赶走的。毕竟,你走后,我那弟弟定是要发一阵疯的。我和母亲还要为你善后,承担风雨。”
  沈静姝早有准备,拿出一封信给裴凤。
  裴凤掂了掂,里面只有薄薄的一张小纸。
  这么好几年的情分,还有个孩子,弟弟对她也相当不薄,就这么两句话?
  刚才她提起裴陟,都已不叫“晋存”了,称呼“裴司令”起来了!
  沈女果然是个冷心冷情的!
  裴凤没言语,將信收起来。
  她从侍从里找了个跟沈静姝身形像一些的,让侍从换上沈静姝的衣裳,躺到榻上。
  沈静姝对侍从叮嘱了些什么,就换上了侍从的衣裳,將脸涂黑了些。
  她从书房的橱柜中拿出一个布袋,那袋子瘪著,里面除了几本书,似乎空荡荡的,不像是带了什么贵重东西。
  裴凤忍不住道:“既要走,何不带些银钞和贵重首饰,去了外地也好过活。弘郎是个男孩子,將来长身体,不能亏待了的。”
  沈静姝婉拒:“我有办法养活我和弘郎。”
  裴凤不再多说什么。
  只是心中对沈静姝又多了分不解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