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果然就是传说中的鬼医。
  “可能老头子年纪大了就是这样吧,脾气古怪又暴躁。来访的人总是稍不留神就触了他的霉头,像撵狗一样被撵出去。”
  方知意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像是“你们没给人养过老你们根本不懂”的无奈。
  “方姑娘,你和鬼医很熟吗?为什么知道这么多他的事情?”
  陆昭试探着问。
  传闻中鬼医的形象是非常多变的,有些说书人为了多收些茶水钱,会绘声绘色地将鬼医描述为一个风情万种妖冶魅惑的女人,听得不少好汉心向往之。
  但方知意却非常果断地将其形容为一个古怪的老头。
  “嗯……还算熟吧。”
  方知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浅浅的笑意。
  “鬼医是我的父亲。”
  “什么???”
  她这话一出,犹如惊雷炸响,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哪怕早就察觉到两人关系匪浅,江景明依然对此感到有些震惊。
  原本以为最多只是师徒之类的,没想到竟然会是父女。
  仔细想来,方知意在提到鬼医的时候,的确都是一种对他极其熟悉和了解的语气,还带着一点点无奈。
  日渐长大有了一些自己的小心思的女儿,对于古板严肃的老父亲的那种无奈。
  “方姐姐,你是鬼医的女儿,难怪医术那么厉害!!你怎么不早和我们说呀!”
  没心没肺的谢云起眼睛发亮,只觉得自己又交到了一个了不起的好朋友。
  等她回了京城,把这件事一说,还不叫那帮子龟缩在家里的同学羡慕的要死!
  和她爹谢济川这样伟光正的人物比起来,当然还是鬼医这样神龙见首不见尾又亦正亦邪的神秘传说更让少年们感兴趣啦。
  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爱去听有关鬼医的说书了。
  “……”
  陆昭沉默了一会儿,他现在很为京城那些对鬼医心向往之的无知少年们感到悲哀。
  没想到吧,各位的鬼医前辈并不是个美貌的坏姐姐哦!
  是个脾气暴躁的固执老头子哦!
  连女儿都有了哦!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陆昭看着方知意被火光映得似暗非暗的一席绝世容颜。
  鬼医前辈的女儿……倒是挺符合大家的美好幻想的。
  ? 第一百一十章 落雪飘零
  谢云起学着说书人的样子,摇着手中并不存在的折扇,抑扬顿挫。
  “传说鬼医途经一感染疫病的毒村,见到横尸遍野的惨状,却并不出手救人,只随手栽下一株花。三日之后,那花开了满山,花香所到之处,村民的疫病竟然不治而愈!”
  方知意撑着下巴,微微笑听着,随即摇了摇头。
  “假的。”
  “啊?!为什么呀!这个传说在京城可出名了!”
  谢云起撇着嘴,很是失望。
  “只有一种可能会让这个故事成真。”
  方知意的笑意更甚:
  “那就是疫病也是他传播出去的,然后过了几年,又顺便来试试自己解毒的效果。”
  “……那还是就让这个故事是假的吧。”
  谢云起缩了缩脖子,觉得真是惹谁都不能惹到会医术的人。
  “还有还有,传说一灯城的觉悟大师不幸重病,正在弥留之际,恰好遇到鬼医路过。鬼医瞧了大师一眼,直言他只是武道已绝,命却不该绝,于是出手相救。残烛之际的大师果然被救活了过来,只是终生不能再用武!”
  陆昭也是一脸激动,绘声绘色,平日里显然没少听说书。
  “这个也是假的。”
  方知意耐心地听完,却仍然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起。
  “那位觉悟大师其实是自己练武太过冒进,以至于走火入魔,被迫废掉了全身武功。这样的真相当然不能为外人所知,会坏了龙隐禅院的名声,所以才编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哈???”
  陆昭觉得自己上一次这么失望,还是小时候知道这世上没有观音菩萨的时候。
  “其实我父亲没有传闻中那么神秘,也没有那么无所不能啦。他就是个医术还不错的老头,越老越固执,也没有什么济世救人的心。的确救过不少人,可是也害过不少人。”
  方知意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江景明。
  江景明低头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火盆中跳动的火苗。
  她所说的一点没错,如果是济世救人的医者,不会研究出缝合鲛人的秘术,也不会和听瀑山庄密谋养蛊之事,甚至为此亲自培育绛骨。
  “缝尸还魂的秘术,也是出自鬼医之手吗?”
  “是。”
  方知意很爽快地承认了。
  也许在这时候撒谎没有什么意义,江景明原本就是带着答案在问这个问题。
  “他年纪越大,对于生死之间的界限就越发魔怔,他用尽了很多手段想要打破这个界限,可惜最终还是没有做到。”
  “……”
  江景明听完她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就像是皇帝对于长生总有执念一样,拥有登峰造极的医术,所追求的当然也会是真正的起死回生。
  “鬼医和那个将三喜复活成吃人鬼的术士是什么关系?”
  只有这一点江景明仍然很在意。
  “如果要我说的话,没有关系。”
  方知意看着他的眼睛,含笑,却很认真。
  “可是秘术是他研究的。”
  “他并不在意自己研究出来的秘术是否会被他人学会,又会被用在何处。也许某天只是心情不错,便将此术传了出去,恰好被那术士机缘巧合之下学会。”
  渐渐昏暗下去的火苗在两人的眼神交汇之间跃动。
  “况且,事实证明那术士只是学了个皮毛。如果真有他的手段,三喜大约不会丧失神智——虽然他还是会忍不住地想吃人。”
  “是这样么。”
  江景明垂下眼睛,卷宗燃烧的灰烬在他眼底纷飞。
  “没有丧失神智,见到自己变成了那般模样,恐怕会吓得哭出来吧,还那么小的一个孩子。”
  他这话一出,空气又变得有些静默。
  走了这么远的路,其实所有人都没有忘记那个叫三喜的孩子,那个藏着匕首要杀死自己儿子的茶摊老板,那个旧旧的拨浪鼓。
  像这样后果恶劣严重的秘术,对于鬼医这样的人来说,也许只不过是一次失败的研究。
  可是秘术经过旁人之手,酿成了一桩无法挽回的悲剧。
  伪造的鲛人,绛骨与蛊虫……
  真不愧鬼医这个名字,有时是救人的医者,有时却是残酷的恶鬼。
  “所以世上才会有那么多人想要杀死他啊。”
  良久,方知意轻轻叹了口气,看向江景明。
  “景明,你现在也想杀死他,对吗?”
  “不。”
  江景明直视着她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
  “世上没了鬼医,还会有妖医,魔医。想要作恶的人,无论用什么方式都能作恶,菜市场捡把杀猪刀也能砍死人,我却不能杀死天下所有的铁匠。”
  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方知意微微一愣,随后低下头,牵起一个弯月般的温凉笑容。
  “前些时候,我走过了很多地方,才知道原来我父亲在江湖上原来是这么、这么有名。可我从小跟他和母亲隐居在一处不为人知的山谷之中,并不知道他每天都在钻研些什么,也不知道他教给我的,会是世人抵死难求的东西。”
  方知意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神情却有些恍惚的出神。
  “沧州的黑市上流传着许多他的秘术,人身鱼尾改造的鲛人只不过是其中一种。那里的普通百姓很憎恨他,说他得罪了海里的神明,会遭天雷焚身而死。”
  “什么??我们在疏兰城看到的那只鲛人是假的??”
  谢云起一蹦八尺高,满是被哄骗了的气急败坏。
  江景明一把将她摁了回去,示意方知意继续往下说。
  “雍州偏远又苍凉,我原以为不会有所发现,可是竟然也有人学了他的秘术,还学的不太好。”
  “岑州大概是我父亲最不喜欢的地方,那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