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
方知意闻言,只是轻轻一笑。
“方姐姐,你的娘亲呢?你一个人出来这么久,她会不会很担心你?”
谢大小姐的神情也变得有些难过。
她是个被父亲宠大的小孩,想象不出失去父亲的庇护和疼爱之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京城的人都知道,谢云起的娘亲是当朝丞相的二女儿,温婉似水的大家闺秀,和谢济川青梅竹马,伉俪情深。
谢云起心想这些人那是没机会见识到娘亲在家大发雷霆的夜叉模样,才会说什么温婉似水。
谢大小姐在外面闯了祸,回到家是要和谢指挥使一起跪搓衣板的。
在外叱咤风云天不怕地不怕的一对父女,到家了才知道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跪得膝盖发酸都不敢动弹。
谢云起想,如果哪天父亲不在了,那自己一定要陪在娘亲身边,替父亲保护她。
“我的娘亲吗?”
方知意笑意仍然轻轻挂在脸上,说出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心神一颤。
“那天,她也死了,和父亲一起。”
“……”
“……”
“……”
陆昭捂住了脸,很想问问这位大小姐怎么就这么会问?
明明有这么多话可说,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戳出一件更让别人伤心的事情来!
“对不起。”
谢云起蹭着膝盖往旁边挪了几步,小心翼翼地牵起方知意的手,紧张地晃了晃。
“没关系,我知道小起想和我说什么。”
方知意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神情温柔。
“小起是想和我说,虽然父亲去世了,但世上还有别人在担心我,想念我,对不对?”
“嗯!”
谢云起重重点头。
“放心啦,已经过去很久了。”
方知意的手指轻轻擦过大小姐的额发,一绺绺替她捋顺。
阿青静静地坐在一旁,低着头,火光在她琉璃一样透明的眼底流淌。
江景明看着阿青,想起来她的家人也都已经不在了,此刻大概很能感同身受。
可是世上还有挂念她,担心她的人,所以不论如何,也要继续努力活下去。
想到这里,江景明敛了敛心神,重新看向方知意。
从对方的眼神里,江景明读出了她的默许,“想问什么就问吧没关系的”的默许。
于是他终于开口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
方知意微微一顿,一时间怔怔的有些出神。
于是所有人都没有说话,静静等待着她整理好思绪再开口。
“我自小和父母一起住在凉州最边境的一个山谷中。凉州是极北的苦寒之地,雪山上的冰千年都不化。因为太过寒冷,所以人烟稀少,有时候在雪地里走上几十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是个很寂寞的地方。”
方知意没有直接说起那天发生的事情,而是像陷入回忆一样喃喃自语。
止戈城就是中州最北边的城池了,可是和凉州还隔着一道宏伟而亘长的山脉,人们将其称为“龙脊”。
龙脊山脉隔绝了来自凉州的寒霜,所以止戈城还拥有正常的四季更迭,只有冬天较为寒冷,会连绵的下雪。
偌大的凉州却只有永恒的冬天,因此留在那里的人们只得凿冰打渔为生,猎杀雪熊之后用它们的皮毛来取暖。
江景明想象着那样大雪纷飞,满目皆白的苍凉之地。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还真是寂寞,比止戈城的冬天更加寂寞。
“可是,就像沙漠里也有绿洲,凉州也有一个山谷,谷中四季如春。山风掠过,草长莺飞,万花齐齐盛开。”
方知意忽然绽开一个笑容,她的笑容也如春风。
只一瞬间,江景明想象出来的那片冰雪融融而化,纵然千年的寂寞也因此散去了。
“忘忧谷?!”
谢云起一拍巴掌,忽然拔高了音调。
“小起也知道?”
方知意有些惊讶,轻挑眉梢。
“当然知道!!!这还是文夫子告诉我的呢!”
谢云起激动地摩拳擦掌,像是童年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说在比天涯还远的地方,有个地方叫做忘忧谷,要翻过最高的雪山才能到达。那里常年万花盛开,落英缤纷,飞鸟走兽都能听得懂人话,流淌的泉水就是世上最醇烈的酒,只要喝下去,就会忘掉一生中所有的烦心事。”
世上显然没有这么神奇的地方,江景明瞧着大小姐很是神往的模样,不自觉地笑了笑。
文夫子大概是曾经听说过忘忧谷的传闻,不过在说给大小姐听的时候,又添了些哄小孩子开心的修辞。
没想到谢大小姐记性这么好,长大了还记得这么清楚。
现在她知道这是假的啦,文夫子估计又要承接她的怒气,被揪掉一把胡须。
? 第一百一十二章 陌上尘
“那倒也没有啦,至少我喝过的泉水都不是酒哦。”
方知意轻轻笑了笑,浅浅摇头。
“啊!”
谢云起抓了抓脸,却没有发脾气,只是乖乖地等着方知意继续往下说。
江景明默不作声地瞧着她,心想大小姐今天居然也通人性了。
“不过,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比起来,忘忧谷的确像是另一个世界。小起若是见到,大概也不会觉得失望。”
方知意捏了捏她的嘴角,娓娓道来:
“在中州极其稀有的药材,在忘忧谷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小草。常常有长着七彩羽毛的小鸟替我衔来红果,味酸而微苦,却活血养颜,中州的贵胄名媛们对此千金难求。”
好姐姐你长这样还需要养颜么?
说起来这小鸟怎么不给鬼医叼这个?难道也会看脸行事?
江景明忍不住默默地在心里吐槽。
“我幼年就开始和父亲修行医术,识百草,背古籍。这时候母亲会在谷中弹琴,花丛中蝴蝶翻飞,我总忍不住去看,便会被父亲教训。”
方知意说起这些,神情温柔。
“母亲会笑着为我说话,说春光甚好,少女心性最是珍贵。父亲却叹气,说学医之人,最忌讳的就是不专心,不可以把自己当小孩子。”
江景明的思绪被她缱绻的语气带着走,好像也身处忘忧谷中,看清了春光中蝴蝶翅膀的纹路。
方知意的形象也渐渐清晰,不再是那样一副藏着无数秘密的模样,而是个也会贪玩的小小女孩。
“再后来,父亲一年之中在外游医的时间越来越多,母亲仍然日日在谷中弹琴,琴声中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萧瑟。她说,忘忧谷总归还是太小了,承不下鬼医的理想。”
说到这里,方知意轻轻叹了口气。
江景明忽然想到这个故事的结局,便又觉得心头一紧。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父亲在外游医,究竟做了些什么,只知道他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偏执,直到那一天。”
方知意的语气倏然一转,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他说明日有贵客到访,让我和母亲去谷中的另一处院子,当天不要出门。”
“这么多年,谷中从未有过访客。我想多问两句,他却不愿多说,只是再三叮嘱,让我绝对不能出门。”
“另一处别院在谷中的山洞里,位置极其隐秘,若不是在谷中常年居住,绝对无法找到位置。那天晚上,母亲似乎和他大吵了一架,两人不欢而散,然后母亲便带着我,去往别院。”
方知意缓缓说着,眼底藏着复杂的思绪。
“我父亲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走远,我那时候看不懂他的眼神,现在想想却懂了,是永别。”
“我第二天醒来之后,母亲却不在别院,她没有听父亲的话,等我睡着之后,她便悄悄回去了。我一个人左思右想,纠结了一阵,还是跑了回去。”
她停顿在此处,静静地看着火盆中渐渐熄灭的火光。
“然后,我见到了他们两人的尸体。”
“......”
江景明垂下眼睛,几乎不忍心再往下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