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大人:
  见字如面。
  晚辈瞬重,年前祭祖大典,未能有幸亲身拜见家主大人,随信携一铜错银兽面纹觚,一方黄玉螭龙钮镇纸,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
  唯有借此薄礼,遥祝大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晚辈家父名为瞬敬,曾身居山庄主事,一生为家族鞠躬尽瘁,临死之际仍在感恩家主栽培,嘱咐晚辈务必承其遗志,再建功勋。
  如今晚辈已有家室,妻子不幸身患重病,小女尚且年幼,晚辈愿赴汤蹈火,只求家主收留,为晚辈的妻子谋求一线生机。
  人命关天,晚辈瞬重,泣血敬上!”
  “......”
  江景明读完,只觉得这封薄薄的信似乎有千斤之重。
  这个叫瞬重的人,大概真的是在走投无路,绝望之际写下的这封信。
  身为瞬家的子弟,却被家族所抛弃,又被其他势力记恨而排挤。
  在低头向家族求助之前,他应该已经尝试过了所有的门路,可惜都失败了,所以他才写了这样一封卑微至极的求助信。
  字字泣血,满心的绝望像是要从笔墨中渗出来了。
  先是将礼物写在最前方以免失了礼数,然后又是说起父亲为瞬家的贡献,最后才将自己遇到的绝境和盘托出,祈求能获得家族的帮助。
  那么,此事的结果究竟如何呢?
  江景明正在这样想着,就听到旁边的大小姐“啊”了一声,她在身后翻找了一会儿,将另一个信封又递过来。
  “这封也是一个叫瞬重的人写的!不过好像根本都没拆开。”
  江景明接过一看,果然,信封的封口还是完好的。
  家主大概是看了一眼寄信人的名字,就随手将信丢到了一旁。
  江景明沿着封口撕开信封,从里面取出信纸。
  信里的内容比方才的那封更短。
  “家主大人:
  晚辈瞬重,前些时日寄出的信,不知家主可曾过目?
  情况比那时更加紧急,我妻子的病越来越严重,再拖下去将药石无医!
  晚辈此生愿为家族的死士,虽死无憾,只求家主出手救我妻子一命!
  急!急!急!”
  如果说上一封还能说是绝望、沉重但还带着最后的希冀的话,那这一封就只剩下了极致的恐慌。
  他大概已经知道家族不会给予他任何帮助了,但他也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此时,已经很久没有说话的阿青也将她手里的信拿了出来,神色在火光中寂静而淡漠。
  “家主大人:
  晚辈瞬重,曾随信寄予家主一块白玉嵌金丝观音牌,若还能找回,请家主差人将其转寄于我。
  昨夜妻子意识短暂清醒,嘱托我将其交于女儿,作为她的遗物。
  请务必回信。”
  “......”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痛。
  太痛了。
  写下最后这封信的时候,这个叫瞬重的男人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啊。
  他显然没有救活他的妻子,甚至没有拿回妻子的遗物。
  “听瀑山庄真是一群丧尽天良、狼心狗肺的人!!!”
  谢云起终于忍不住了,她猛然起身,咬牙切齿地来回踱步:
  “他只想救他的妻子,他有什么错??可恨世间人情,竟然冷酷若此?!!!”
  “如若真是他自己懦弱无能,倒也罢了!可是他沦落至此,少不了瞬家平日在城中一手遮天、一家独大的影响!”
  陆昭神情冷硬,字字沉重:
  “如果我是这个叫瞬重的男人,我他妈的一定拉着他们所有人一起死!”
  “就是说啊!!!”
  谢云起气得脸上微微泛红,一双桃花眼里满是怒气:
  “救一条命对他们来说算得上甚么难事??为什么?为什么?!”
  以大小姐的心性,此生都无法理解瞬家这样的人。
  哪怕是路边乞讨的可怜人,大小姐都不会冷眼旁观,可是瞬家对待身体里留着相同血液的亲人,竟然可以漠然到这样的境地。
  “可惜这天杀的家主已经被杀死了,不然本小姐一定亲自砍了他的头拿去喂狗!!!”
  相比起他们两人的愤怒,江景明只是握着信纸,垂下眼睛掩盖住了思绪。
  发生在瞬重身上的事,在瞬家的旁系子弟之中想来是常有的事。
  只是他的信此时此刻就握在手里,江景明觉得好像能切身感受到他的不甘和绝望,而这样的情感最终一定会转化为仇恨和杀意。
  究竟有多少人对瞬家怀揣着这样的杀意,现在看来已经算不清楚了。
  这帮人早晚会死,死在他们为之骄傲的冷血和野心中。
  没有人会为他们哀悼,人们只会可惜他们没死在自己的手里。
  不知道这个叫瞬重的男人现在是否还活着,如果还活着,会不会为主家的灭亡而感到快活。
  江景明收起信纸,微微转头,从暗室的门口看向外面。
  雨似乎已经停了,已经听不到淅淅沥沥的雨声,只有积蓄的雨水缓缓从树梢滴落。
  江景明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尘灰。
  他盯着火光看了半晌,最后没有将手上的信纸投入火中,而是折叠起来,揣到了怀里。
  其实不会为此感到快活吧。
  江景明一边想着,一边矮身往外走。
  既然斯人已逝,旁观者的死活,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江景明想,如果是他的话,在第一封信之后,他就会使出那招天地同寿了。
  要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就拼上自己的命去救她,不要等到她死了,最后连她想要留给女儿的遗物都拿不回来。
  等到那时候,就算杀再多的人,也填不满心底的悔恨。
  因为世上没有真正的起死回生之术,连鬼医都已经死了。
  所以世间诸多无解的遗恨,归根结底,都不过一句后悔。
  ......
  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阴沉而静谧的灰色,山间仍然寂静得像一片死地,绛骨的香气也染上了雨后的潮湿气息,显得更加浓烈而醉人。
  雨停,当焚火驱邪。
  江景明和陆昭沿着花田边缘,铺上一层搜罗来的干燥木材。
  其中大都是拆卸来的桌椅板凳,是上好的乌木,烧起来也是好闻的木香味道。
  木材上堆叠着外面书架上以及暗室里所有的卷宗,几人已经将其全部翻阅过一遍,留在这里也是徒生事端,不如一把火烧了,还能助长火势。
  “小心些,不要踩进去。”
  方知意遥遥站在远处,揣着胳膊笑吟吟地说。
  她的语气平铺直叙,陆昭却被吓得够呛,踮着脚像是舞姿拙劣的舞女,生怕染上脏东西。
  江景明检查完最后的角落,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绛骨花。
  近距离看,会觉得它比远处看着更加恶心,一呼一吸,像是跳动的血肉脏器。
  更何况里面还豢养着无数的蛊虫。
  江景明忍住本能想要呕吐的冲动,大步走回花田的边缘。
  阿青站在远处,手中拿着火把。
  江景明冲她微微一点头,阿青便将火把遥遥掷出,抛到堆叠好的木材中。
  山风一吹,火势一瞬间蔓延开来。
  仅仅片刻功夫,整片花田都陷入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果然如方知意所说,绛骨的确是对火光极度敏感的花种。
  因为它们竟然齐声发出了凄绝的惨叫。
  几乎像是无数人被圈养在此地,焚烧至死,地狱般的景象。
  连绛骨的香气也化作了浓烈的血腥味,面前的一切都简直像是一个屠宰场,而他们亲手投掷出了火把。
  江景明喉头一滞,默默地将掌心按在腰间的无咎上,这把冰冷而肃杀的刀在这种时候能让他觉得内心安定。
  谢云起愣了一下,而后伸手捂住了耳朵,提高音调嚷嚷:
  “此等邪物,休要坏本小姐的道心!”
  阿青静静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琉璃般的瞳孔映照出火海的橘色火光。
  江景明也不知道她现在想些什么,离开了茫崖,阿青似乎也变成了藏着许多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