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起又想到那场名为赏花实为相亲的宴会,顿时拍案而起,怒气冲冲。
“风陵城的习俗传统,青年男女大都碍于礼数无法私下相会,所以才设立了这样的节日吧。”
陆昭点点头。
相比起来,京城关于这方面的管束就要宽松许多,否则谢大小姐也不会天天像个街溜子一样满京城撒欢地跑,招猫逗狗惹是生非。
“是了,因此我父亲一心想让我在喜雨节上露脸,寻个好夫婿。”
张花花说到这里,脸上愁思更甚,看起来心事重重。
“张姑娘容貌美丽,一定能得遇良人。”
陆昭笑了笑,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至少婚前还能见上一面,很多时候新郎新娘要到婚后才能见到呢。
“可是......”
张花花欲言又止,目光在几人身上焦急地来回打转。
最后是方知意收回了向窗外眺望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张姑娘......是否已将芳心暗许他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地瞥了江景明一眼,像是要让他猜猜她的说法对不对。
江景明接住了她的目光,沉思半晌。
似乎的确是这样。
喜雨节这样带着些许文人浪漫的节日,原本应该是一年到头男男女女们最为期盼的时候。
佳人泛舟而过,才子于岸边一见钟情,投花赋诗。
从惊鸿一瞥到喜结良缘,不管怎么看都比单纯由媒人交接的姻缘更让人心动。
?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私奔到天涯
可是这位张花花姑娘却对此非常抗拒。
她似乎一直都在忧愁于此事,以至于孤身一人就坐上了游船,身边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带。
按理来说,喜雨节这样的日子,能收到请帖的姑娘应该都会用心打扮一番,穿上最好最贵的衣裳,抹上平日里不舍得用的胭脂。
但是张花花只着一身素衣就来了,能看出来她很不上心,甚至是一种想要逃避的心态。
果然,张花花听了方知意的话,一时神情复杂,百感交集。
良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
“姑娘说的对,我早已将心暗许他人。”
“天菩萨~~~”
听到这种事,谢云起一下就来劲了,连杏花酥都忘了吃,晃着她的手要她接着往下说。
张花花抿起嘴唇,犹豫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将此事和盘托出。
“说来不怕各位笑话,其实也是不久前的事。”
“我们杏花村以汾酒为名,虽比不上城内的问心醉,但也是口碑良好的酒家,我家做的便是汾酒生意,因此与城内的大酒楼关系都不错。”
“前些日子,因为有些账目上的细节要对不上,按照从前的规矩,听雨轩的账房先生是要亲自到我家来对账的。那天父亲不在,便嘱咐我替他接待。”
说到这里,张花花有些憔悴的脸上忽然显出些少女的娇羞。
“庭前站着一个青衣的年轻人,戴着秀才帽,白净的像个女孩似的。他看见我,就赶快拱手行礼,说他名叫孔鸣。从前的账房先生年纪很大了不便走远路,他是先生新收的学徒。”
“......”
谢云起听得聚精会神,陆昭却侧过身和江景明说小话:
“又是这种白面秀才恋上大家闺秀的故事!”
“嫉妒了?”
江景明眼也不转,漫不经心地回答。
“切!”
陆昭一时语塞,却不知怎么反驳。
“死心吧,比起陆兄这种舞刀弄枪的冷面条子,大家闺秀们就是更喜欢富有才情的俏秀才啊。”
江景明说完这句话,忍不住笑了笑。
“早知如此,我当年也去读书考个功名得了!”
陆昭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考取功名有什么用?再怎么也比不上户部侍郎的女婿啊。”
江景明又轻飘飘丢过来一句。
“......”
陆昭面如死灰,摆摆手示意他再别说了。
再说他就跳江而死,以证心志。
“我不回答他的话,他就一直拱着手站在那里头都不敢抬,活像个呆瓜似的!”
张花花说到这,也是扑哧一笑。
说起孔鸣,这位死气沉沉的小姐顿时鲜活得像是换了个人。
“和我对账本的时候,他说话也小声的像蚊子哼哼,我但凡多瞧他几眼,他脸就红透了......和从前我见过的那些轻薄纨绔完全不一样。”
“最后我送他出门,他在门口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说,多谢小姐款待,以后若有机会,还想再见到我。”
以风陵城的保守程度来看,这话说的其实已经很直白。
江景明暗自心想,这在秀才当中已经完全算是胆大包天了,小子很是上道啊。
大多数话本故事中,秀才都是性格懦弱,扭扭捏捏唯唯诺诺,从始至终不敢坦白心意,搞得观众们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从那以后,他总是借着对账的由头,从城里走两个时辰的路到杏花村来,只为和我见上片刻。”
“我们从来未有过逾矩过界的行为,只是聊些闲天,有时候他和我讲城里的趣事,有时候我为他端上一盘我自己做的点心......”
“不知道各位懂不懂得,自从遇到了他,我就觉得生活好像有了些盼头,一想到今天他可能会来,就觉得心里好像有只调皮的雀儿,来来回回地飞。可若是他最终没有来,便觉得今天真是无趣,夜晚真是漫长。”
张花花说到这里,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爱他明月好,憔悴也相关。所谓喜欢,就是这样的心情吧。”
方知意微微一笑。
张花花沉吟片刻,一时间忍不住有些激动。
“憔悴也相关......姑娘说的真是好极了!”
世间少女心事果然都是相通的,这样的心情她从前想找人聊聊,却总也说不清楚,现在却被刚刚才遇到的少女给轻易说穿了。
“后来呢后来呢?”
没心没肺的谢大小姐显然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细腻的心事。
她像个着急听说书的观众一样催着,一心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前些日子出了灭门案,城里查的那么严,他还是会顶着风来见我。他这样一个小小的账房学徒,每月的月钱连温饱都不够,却舍得给我买城内卖的最好的胭脂水粉。”
“可是这样一来,时间久了,总归会被旁人察觉出不对劲。前些天,我父亲留在家里,亲自接待了孔鸣。他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放哪了,涨红着脸和我父亲道歉,说一直没有正式上门拜见,但他真心喜欢我,会一辈子对我好......”
“我父亲只是笑了笑,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一个没地没钱的穷酸秀才,怎么对我好?孔鸣说他一边当学徒,一边在努力准备科考,他若是中了举,便有能力对我好。”
“我父亲却说不相信他,就算他真有本事中了举,岂不是会遇到容貌和家世都更好的女子,到那时他还会不会对我从一而终,谁都说不准。”
“......”
她话说到这里,船舱里的众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这竟然不是传统话本里的那种棒打鸳鸯的故事。
张员外虽然有些不通人情,说的却也不是什么刻薄的话,只是足够现实。
这话恐怕连张花花听了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毕竟将来的事没人说的准。
张员外虽然在村子里算个大户,可是对于中举后前途无量的秀才来说,却什么都不是。
到了那时候他们的地位就对调了,从被高攀变成了高攀,唯一不变的是从头到尾他们都不是门当户对。
不合适。
“那天之后,我父亲再不许我和他见面。娘也劝我早些死了心吧,谁年轻的时候没有过这样的事呢?最后日子还不是照样要过。”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能听到丫鬟们在说笑,说那个傻秀才今天又来了,一个人在门口等到夕阳下山......”
说到这里,张花花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