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既然说了会救她,就不会食言。”
  她话音落下,二月天的柳絮纷飞,从她身侧眼前飘过,犹如一场轻柔的雨。
  江景明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这一袭白衣。
  风陵城的人眼光不错,方知意还真是适合雨师这个名头。
  留住春光缓缓,留得天地不老。
  ......
  方知意为小熊诊疗的地点选的很随意,就在附近城郊的一间小客栈之中。
  客房收拾的很干净,小熊平躺在床上,身下垫了一匹白布,方知意的针卷摊开放在一旁。
  江景明取了一方烛台,小心地放在她手边。
  熊熊寨的孩子们烧了一大桶热水,备在一旁,依依不舍地看着小熊。
  小熊神色苍白,但还算得上镇定,明明自己才是躺在病床上的人,却还轻声安抚着这些忧心忡忡的伙伴。
  “好了,都先退出去吧。”
  江景明知道这群孩子磨蹭起来就没完了,挥手赶人。
  相比起孩子们的担忧,他倒是要镇静得多,毕竟方知意的医术他是见识过的。
  感觉就算人已经走到黄泉之下奈何桥了,她出手,也能把魂勾回来。
  一个个把熊孩子们揪出去之后,江景明退到门外,双手扶住门框,最后的目光投向方知意。
  她正将手中长针于烛火中炙烤,凝眉低目,恍惚间竟有几分淡淡的神性。
  江景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才关上了门,转身下楼。
  孩子们有的抱头蹲在客栈门口,有的焦急地来回踱步,有的大口喝水,试图平复心中的不安。
  阿黄耳后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抹了金疮药绑上一层纱布。
  谢云起双手捉着阿黄的前腿,不让它自己把药给扒拉没。
  “怎么样怎么样?!”
  看到他走下来,谢云起匆匆走上来,神情里满是担忧。
  她的焦急程度比之旁边那帮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只不过刻意忍耐着。
  “什么怎么样?才刚开始。”
  江景明顺手拍了拍阿黄的脑袋,它“汪汪”两声以示回应。
  这笨狗似乎意识到了涂药是在帮它疗伤,不像方才那样一受痛就呲牙了。
  “哎呀!”
  谢云起丧气地垂下头去。
  “放心吧,方知意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承诺她没把握做到的事。”
  江景明淡淡地说着,目光看向客栈门外。
  午后的阳光中尘灰起伏,旅人们的马蹄声由近至远,风吹得客栈的门吱呀作响。
  看起来是一个平常又平常的午后,但是今天过后,有一个孩子的命格将会被改写。
  ......
  傍晚。
  客栈的大堂横七竖八睡倒了一大片。
  谢云起也枕着江景明的一条胳膊,趴在桌上沉沉睡着。
  大小姐以一锭银子买了客栈今天的使用权,于是大伙心安理得地挂上了“打烊”的牌子,聚集在一起等待诊疗结束。
  不过昨夜下山赶路,加上过度的担忧,到底都是些孩子,接二连三的,都睡着了。
  只有江景明还醒着,自斟自饮地喝起了酒。
  客栈酒坛子存的普通烧酒,大概还掺了些水,喝起来寡淡无味。
  不过也没什么其他打发时间的事可做了。
  江景明就这样伴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看着大小姐秀色可餐的睡颜,一个人喝到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的时刻。
  终于听到二楼有人起身,拉开了房门。
  江景明迅速放下酒杯,一手轻轻抬起谢云起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回来。
  “嘶。”
  被当枕头垫了几个时辰的酸麻感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刚登上几节楼梯,就看到方知意趴在栏杆上冲他微微一笑。
  她看起来难得的也有了些倦意,身影在烛火中纤细如柳絮。
  “怎么样?”
  江景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低声问。
  “最根本的病灶已经祛除,接下来好好养几天,就是个健健康康的小姑娘了。”
  方知意笑了笑,声音很轻:
  “先让她好好睡一会儿。”
  “好。”
  江景明点点头,转头向着房间里望了一眼。
  一旁的水桶里放着几叠染血的纱布,床上的人盖着被子安静地睡着。
  “你也休息一会儿吧,我已经把旁边的房间收拾出来了。”
  江景明顺手推开另一边客房的门。
  没想到方知意却摇了摇头,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陪我出去走走吧。”
  手腕传来的指尖温度微凉,江景明愣了一下,点头答应。
  “好。”
  ......
  两人出了客栈,城郊外升起一轮荒凉的月亮。
  方知意背着手走在他前面,夜风吹得她的裙摆起伏飞扬。
  江景明觉得她或许是真的有些累了,于是忍不住开口:
  “小熊的病比想象中更麻烦吗?”
  “嗯......说不上。”
  方知意的脚步未停,她走在风中款款回身,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只是那孩子的心脏天生就比旁人小了一圈,开胸取血的风险也就随之越高,若是我的刀口偏差一分,她就再也醒不过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样危险的情况,江景明光是听着,都已经心惊胆战。
  “剖开她的心口时。”
  方知意慢悠悠地回答。
  这种事情即便是她也无法提前判断,而等到刀锋划开皮肤,即便再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并且,行医之路,她从不后悔。
  听着她的话音落下,江景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沉默良久,才终于摇摇头说:
  “此事真是辛苦你了。”
  他忽然就理解为什么鬼医会那么吝于出手救人了,因为此间有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太过沾染他人因果,终归是错。
  这样看来,小熊的命真是不好。
  先天肺肾两虚,心脏也有问题,就连神明似乎都认定了她是个短命的孩子。
  ……
  然而她遇到了方知意。
  于是神明退场,宣告命运由她接手。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特别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郊外的小路慢慢走着。
  方知意的步伐轻巧,踩进一地清浅的月光中。
  江景明猜不到刚拯救完一条人命的雨师大人此时在想什么,只好一直跟着她的脚步。
  直到一间破败的庙宇矗立眼前,方知意才停下来。
  “喝下那一剂麻醉的药方之前,那孩子和我说,她不害怕,她相信我,而且菩萨会保佑她的。”
  方知意看着破庙已经残破不堪的门匾,微微一笑。
  “她为什么这么说?”
  江景明低头,月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像是互相依偎着。
  “说她的朋友们常常会替她向菩萨许愿,保佑她快快好起来,长命百岁。”
  方知意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裙角,跨过庙前已经腐朽的门槛。
  江景明跟在她后面,心想如果这位菩萨真的灵验的话,这庙大概也不会破败成这副样子了。
  庙内的景象没比外面看起来好到哪里去,陈旧的房梁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角落结起密密的蛛网,扑鼻而来一股潮湿的霉气。
  跑步堆叠着一些杂物,毁坏的木鱼,座钟,甚至还有一把覆满尘灰的古琴。
  庙中摆放着一尊佛像,江景明走近些,抬头细看。
  镀金的佛像随着岁月而斑驳,露出生锈的铜底。
  的确是一尊观音菩萨。
  “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广大灵感观世音菩萨。”
  方知意看着佛像低垂的眉眼,轻声念出他的法号。
  慈悲为怀,有感必应,解救苍生苦难。
  佛前的香火已经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了,香灰潮湿凝结成坨。
  摆放贡品的坛上也空空荡荡,只残留着几滩不知是什么的黏腻物体,附近有蚂蚁聚集成群。
  江景明走到贡台前,终于成功辨认出这是什么东西。
  两块冬瓜糖,几颗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