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见到的场面与想象中大相径庭。
那些不幸染上鼠疫的人,有的身上布满巨大的脓血肿块,有的人咳嗽不止、浑身发青……
那是谢云起第一次意识到疫病的可怕。
但真正可怕的是最后一种。
他们起初像是正常人一样,可是实际上已经病入膏肓。
病发之时,浑身皮肤都会被自己抓烂,七窍流血,死无人相,连亲人都认不出尸体来。
眼前的乔嵩,就给她这样的感觉。
可是他现在还只是处于惊慌的应激状态,并没有出现鼠疫发作的行为。
可是谢云起就是有这种感觉。
但她又说不出来什么缘由,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和身边的江景明开口。
“他这样的症状持续多久了?”
江景明靠在地窖的石墙上,嗅了嗅鼻子。
陈旧的尘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湿味道。
“要说的话,其实隐隐约约,已经有很久了。只是从前没有这般严重,大多数时候,他都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乔辞叹了口气,烛火照得他的影子落到他父亲的身上。
江景明看着那个灰袍之下的身影,心想,从前的乔嵩既然擅使双手刀剑之术,一定是个身形壮硕的好汉。
可是他现在看起来比他这个文弱的儿子还要更加瘦小。
乔辞从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乔嵩在去年生病之前,一直都没有表现出来过退隐江湖的意愿。
他很以自己的双手刀剑之术为荣,一心期望自己不成器的儿子能传承他的荣耀。
乔辞对此恨之入骨,基本上不愿见到自己父亲,终日躲在自己的宅院里挥毫作诗,消解心中不被理解和尊重的痛苦。
也正因如此,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究竟是怎么病倒的。
哭泣的母亲只说,父亲前些天见了一个神秘的访客,那访客似乎想和父亲合作,提出的条件很是诱人。
父亲送客之后,便和母亲说他要闭关半月,修行武艺。
这样的事情从前也曾发生过,不止一次,所以母亲并没有放在心上。
谁曾想,说好的半月之后,父亲并没有从密室中出来。
母亲心下不安,却又担忧贸然闯入,会惊扰他的修行,于是决定再多等两日。
两日过后,父亲还是没有出来,再也放心不下的母亲找到了乔辞,两人一起打开了密室。
起初乔辞还很不耐,觉得父亲一定是又练武练得入了魔,忘记了时间。
可是推开密室大门之后,母子俩见到的是倒在地上,已然不省人事的乔嵩。
乔辞终于慌了,一边大喊叫人来,一边四处求医。
所有来诊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是摇头叹气,更有直接一点的,劝他早日准备后事。
母亲终日以泪洗面,乔辞更是悔恨之极,恨不得用自己的命去换父亲活过来,觉得自己真是这天下最不孝之人。
就是在这时候,一个人敲响了山庄的门。
白袖之下一截霜雪般的手腕,拿着一张黄纸告示,上面写着“重金求医”。
第一次见到方知意的时候,乔辞和母亲都是不抱什么期望的。
这俨然是一位绝世的美人,可是正因如此,你很难相信她也同时拥有绝世的医术。
可是她就是这样的人。
见了垂死边缘的乔嵩,她淡然一笑,随后写了一张冗长的药方。
“须得一日之内寻来,否则就来不及救他了。”
乔辞拿了药方,连滚带爬,涕泗横流地出去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那张药方上写了些什么,只知道有些很奇怪的东西,不像是寻常的郎中能用得到的。
但是,方知意真的用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将乔嵩救了过来。
父亲的脸色从垂死的灰败变为了略显苍白的正常脸色。
乔辞双膝一软,和母亲一起跪了下来。
方知意的神情却依旧淡然,笑得若无其事。
她只要了告示上所说的那一百两银子,随后就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轻飘飘的,像一场梦,甚至没有等到她救活的人醒过来。
醒过来的乔嵩也是恍若隔世,面对儿子和妻子的泪水,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
“从今以后,咱们铸剑山庄就专心行商,不再参与江湖的纷争了。”
“父亲?”
乔辞猛然抬头,焦急地问:
“为何?父亲,从前是孩儿不对,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学武,继承父亲的志向!”
乔嵩看了他一会儿,只是叹了口气:
“辞儿不必如此,从前是我错了,不该逼你。咱们一家人往后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听着他这些话,乔辞跪在地上,痛哭不止。
那时候,他还以为这是柳暗花明,一切都在变好。
直到死而复生的父亲身上,渐渐出现了一些诡异的现象。
……
乔辞回想他第一次发现父亲异常的那天。
那是一个雨夜。
乔辞被雨声吵得辗转难眠,索性起床,想去书房写点什么。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非常称心如意,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喜好会被父亲苛责。
前些天写的诗在书院反响很好,说不定他能写出一首大家都认可的诗,这样父亲也会高兴……
乔辞走在雨夜的长廊中,心情很不错,甚至想哼首前些日子听来的小曲。
他正在回忆曲子的旋律,忽然听到雨声中有些不太和谐的声音。
雨声是滴滴答答的,那声音却很尖利,像是什么动物在用爪子挠墙。
是野猫吗?
乔辞脚步站定,有点困惑。
虽然心里有点害怕,但他还是循着声音,慢慢走了过去。
那声音在长廊的尽头。
乔辞取了烛台,小心翼翼地照亮。
“父亲?”
他愣在了原地。
那个人蜷缩在墙角,用指甲抠着墙壁,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一身质地考究的褐色长袍,的确是父亲今日的穿着。
乔辞已经唤了一声,父亲却没有回应。
乔辞只好壮着胆子,走近了几步,伸手去推父亲。
“父亲?你这是在做什么?”
乔嵩被他推了一下,迟疑地转过头来,神情困惑,犹如刚从梦中惊醒。
“不知道。”
他站起身来,袍上满是泥土和雨水,他就这样,朝着卧房回去了。
他脸上的神情让乔辞十分害怕,更不敢动手拦他。
第二天一早,乔辞尝试着问他昨晚的事,他却像是完全忘记了一样,不愿多说。
乔辞虽然心里困惑,但是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直到某天,母亲惊慌地找到了他。
“你父亲……不对劲。”
乔辞心中咯噔一声,连忙和母亲一同前去寻他。
乔嵩整个人正缩在炉灶的缝隙中,身体被挤压到了极限。
他背对着两人,不住地发出“哧哧哧”的奇怪声音。
乔辞鼓足了勇气走到他面前,却还是差点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乔嵩是在啃食东西,可是那并不是可以食用的东西,而是一块朽木。
他的门牙已经生长到一个完全异于常人的尺寸,正在那块朽木上反复磨吮。
他的瞳孔已经收缩成极细的形状,看起来恐怖至极。
……
“但是,仅仅是这些,还不至于让我们决心把他关到地窖里。”
乔辞握着烛台的手指死死用力,像是接下来要说的事让他极为痛苦。
“发生了什么?”
江景明看着他的脸色,一边思考,一边摸着下巴。
“上个月的夜里,我突然听到我母亲的惨叫声。”
乔辞死死咬着牙,竭力不让自己崩溃:
“我赶过去,见到我母亲的身上被啃咬抓挠的血肉模糊,而我父亲蹲在旁边,满手满嘴都是血。”
“你的父亲袭击了你的母亲?”
谢云起眉头紧皱,难以置信。
“是的。”
乔辞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无奈地回答。
“所以你们无奈之下,才把他锁到了地窖里,避免他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