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
家里的水电被停了。
因为欠费太久。
屋子里冷得像冰窖。
爸爸裹着一床破棉被,蜷缩在沙发上发抖。
“去把房子卖了。”
他盯着墙角发呆的妈妈,声音嘶哑。
“卖了房子,回乡下。”
妈妈没有理他,继续摆弄手里的塑料残肢。
爸爸火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一脚踢飞了那些手办。
“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装什么疯!”
塑料碎片散落一地。
妈妈猛地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涣散的疯狂,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平静。
她慢慢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爸爸以为她终于听懂了,冷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妈妈回来了。
她的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
就是那天,她用来抵住自己手腕,逼我带李璐去房间玩的那把刀。
爸爸愣住了。
“你干什么?把刀放下!”
妈妈没有说话。
她一步一步逼近爸爸。
脸上的肌肉扭曲着。
“你不是说我装病吗?”
“你不是说我没用吗?”
“我们一起死好不好?去陪她,她一个人在下面太冷了。”
爸爸吓得连连后退。
“你疯了!你真疯了!”
他转身想跑,可是腿脚不便,一下绊倒在茶几上。
妈妈扑了上去。
刀子扎进肉里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啊——”
爸爸发出凄厉的惨叫。
他拼命挣扎,一拳砸在妈妈的头上。
妈妈被砸得头破血流,但手里的刀却没有松开。
两人在冰冷的地板上翻滚。
鲜血染红了地面。
就像我死的那天晚上一样。
最终,爸爸摸到了地上的半截酒瓶。
他用尽全身力气,砸向了妈妈的后脑勺。
妈妈的动作停止了。
她趴在爸爸身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我曾经跳下去的那个窗户。
爸爸推开妈妈,捂着肚子上的伤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拿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
可是太晚了。
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妈妈已经断气了。
爸爸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重度昏迷。
后来,我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看到了爸爸。
他醒了。
但因为脑部缺氧时间过长,他彻底成了一个废人。
口眼歪斜,大小便失禁。
只能躺在床上,靠着胃管维持生命。
没有亲戚来看他。
姑姑和大伯早就对他们避之不及。
他每天只能看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嗬嗬声。
眼角不停地流出浑浊的泪水。
我站在病床前,看着他这副模样。
胸腔里那个一直隐隐作痛的地方,突然彻底轻松了。
我再也感觉不到疼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尖开始,慢慢化作点点星光。
我飘出窗外,融入了漫天的飞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