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推着小车卖炕土豆、煎饼果子的,那些在摊位后麻利包着馄饨、下面条的,分明就是最普通的劳动者,而购买他们商品的,也多是工人、职员、带着孩子的母亲、风尘仆仆的旅人...
一种后世之人恐怕很难理解的强烈“撕裂感”攫住了安娜的心o
她身处一个被苏联官方理论上定义为“带有封建残余和帝国主义倾向的资产阶级政权”的国度,眼前却是一幅充满了“人民性”和“生活气息”的鲜活图景;
这种繁荣,明显绝非服务于少数特权阶层,而是广泛地惠及了城市的普通居民,这该如何用她所熟悉的“阶级分析理论”来解释?
苏联不是完全没有任何私人小商贩,但那种即便在街上卖小吃也要小心翼翼、时刻担心被扣帽子的状态,和眼下是绝对不同的。
困惑归困惑,身体却是诚实的。
等安娜终于随着人流“挤”出这条充满诱惑的商业长廊,来到火车站外的街道上时,不仅手里的油纸包着刚买的、撒了辣椒面和香葱的“炕土豆”,肚子里也塞进了刚才忍不住尝试的麻团和豆浆,感觉溜儿圆。
苏卡不列,列宁同志和斯大林同志在上,这些中国美食实在是腐蚀我们精神的利器。
好嘛,这下正餐肯定不用吃了。
安娜苦笑着摇摇头,紧了紧肩上并不沉重的小挎包,开始面对现实问题:
今晚住哪儿?
在苏联,像她这样因公出差的人员,通常会由单位或工会开具介绍信,入住指定的“招待所”或条件更好的“疗养院”(如果级别足够),但在这里,她举目无亲,也没有任何可以对接的官方单位。
要不找人问问?
正这么想呢,一个略显生硬但语法基本正确的俄语声音在她侧后方响起:
“尊敬的女士,晚上好,请问您是否需要什么帮助?我看您似乎有些为难。
"嗯??"
安娜惊讶地转身,看到一辆漆成醒目的大红色、擦得锃亮的人力黄包车停在了路边,车上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车牌,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木质价目表;
拉车的是一位约莫三十岁出头的中国男子,穿着干净的白色短袖汗衫,露出结实黝黑的胳膊,下身是深蓝色长裤,脚蹬布鞋,脸上带着热情而不过分谄媚的微笑:
“您好,女士,如果是因为语言问题,请不要担心,我会基本的俄语日常交流,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忙。
对方的友善和主动,让身处异乡的安娜感到一丝暖意:
“呃...是的,非常感谢,我想找个地方住宿,您知道附近有什么合适的吗?”
“对于您这样初次来沈阳、不清楚基本情况的外国客人,我建议您选择‘宾馆’比较好,那里设施齐全,服务规范,也更安全。
“宾...馆?”
方。
“专门为游客、尤其是外国游客提供的住宿、吃饭、休息的地
“噢...”
安娜明白了。
类似莫斯科的柳克斯酒店。
“您可以带我过去吗?”
“当然非常乐意,不过我必须向您说明,不过,女士,我必须事先说明,我的服务是收费的,价格根据里程、时间、天气和行李等因素计算,都在这表上,如果您同意,请上车。
黄包车夫把车头调过去,指了指后面的价目表相关规定,安娜看不懂,但他想起曾经跟一位从上海来苏留学中共党员交谈过的事情,顿时明白了,点点头:
“好的,我明白了。麻烦您送我去一家合适的宾馆,另外,如果可以的话,请稍微拉慢一点,这是我第一次来沈阳,想看看这边街景。
“好的,请您上车...”
短短几句交流,安娜对这位车夫已然心生好感一一热情、礼貌、坦诚,举止得体,俄语虽然不算流利,但足以沟通,这在一个外国车夫身上显得颇为难得,让她不禁好奇地问道:
外语的人为开持这份工作呢我开没有理视的总,只是,我听说在中国很多地方,拉黄包车是非常辛苦、收入微薄且不太被看重的职业。
安娜问得小心翼翼,避免触及可能的民族或阶级伤疤。
在她看来,即使在这个“非社会主义”国家,保留这种看似“以人为畜”的体力劳作岗位,只要能为底层人民提供一份糊口的工作,也未必是坏事;
总比失业强?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她就想起了去年赤塔周边农村在秋收前的饥荒,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
有时候,有工作也未必能保证温饱。
“您不必道歉,我理解您的意思。
车夫像是遇到过很多次类似的事情,很平静地回答道:
“说的那种情况,是在上海、北平、南京那些还在旧时代的老地方,在现在的沈阳,我们这些‘正规军’黄包车夫,日子过得可不差,甚至算得上是让人羡慕的‘好工作’,很多人想干还进不来呢!
“羡慕?好工作?”
安娜更疑惑了:
“拉着这么重的车,风吹日晒,跑遍全城,不是很辛苦吗?而且,我听说车夫通常要被车行老板抽走大部分收入,受到残酷的压榨?
“辛苦是确实辛苦,毕竟是力气活,但‘压榨’这个词,在我们这儿可绝对用不上。
车夫一边保持着平稳的步速,让安娜能舒适地观赏街景,一边解释道:
"我们现在,都是‘沈阳市国营客运服务公司’的正式员工-一嗯,更准确地说,是‘服务人员’,我们每个月只需要向公司上缴个人收入的20%,剩下的80%都归自己,而且,公司还给我们所有人缴纳社会保险。
“社会保险?!"
“比如,受伤生病,国家都会给我们报销一部分甚至全部医疗费,还提供在此期间的生活津贴。
“什么!”
安娜又吃了一惊。
这怎么又跟苏联那么相似?
苏联是世界上第一个建立全民社会保险体系的国家,早在1918年革命胜利初期就开始立法推行,其社会保险覆盖疾病、伤残、养老、失业、生育等多个方面,资金来源由国家(通过企业上缴)承担;
这不仅是重要的社会福利,更是苏联维系工人忠诚、展示社会主义优越性、维护社会稳定并确保劳动力再生产的核心政治工具之一
没想到,在这里竟然也能听到类似的东西,而且从车夫的描述看,似乎覆盖得还挺全面,执行得也不错?
一股混合着惊讶、不解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溜溜的感觉涌上安娜心头,让她忍不住带着点挑剔的口吻追问:
“20%的抽成...也不能算很低了吧?公司只是提供车辆和牌照,就要抽走你们两成的辛苦钱?
“哎呀!女士,这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尤其是在那些没能通过考核、被淘汰的车夫面前说!
车夫连忙摇头,拍了拍黄包车,语气甚至有点着急:
“您想想,我们除了出个人力,啥都不用操心!这车是公司的,坏了公司修,统一的制服、培训还有劳保和国家员工的身份...说实话,居然才抽两成,我们自己都觉得国家亏得慌!
车夫还有句话没说,所谓“20%的收入”,其实客运公司方面根本没去认真审核,全凭车夫自觉、抽查和乘客反馈,保不齐就有人胆大包天、隐瞒收入、故意报低;
不过这样的人嘛,没被发现还好,一旦被抓到,后果极其严重不仅仅是被开除、列入行业黑名单那么简单,还会影响个人信用乃至家人未来的升学、就业;
在这种严厉的惩罚机制下,敢于冒险的人,至少这个车夫从未听说过。
简单来说,国家的意思就是一一我信任你们,但也请你们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否则,后果你无法承受。
安娜抓住了另一个关键词:
“...没通过考核被淘汰,是什么意思?”
在车夫的解释下,安娜才明白。
原来,沈阳市政府在整顿城市交通和服务行业时,出台了一系列严格规定,其中一条就是强制要求所有雇佣劳动者的客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