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苏念办的“念·家长学校”越办越红火，如今已经连续办了十二期。
陆陆续续有六十多个来自底层的家长走进了这间教室。
这其中有风里来雨里去的环卫工人，有戴着头盔急匆匆赶来的外卖员，有在街边摆摊的小商贩，还有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大叔。
苏念耐心地教他们怎么在老师面前表达，教他们怎么在开会时把腰杆挺直，教他们在孩子上台领奖时如何给予最大声的鼓掌。
办学三个月，苏念没有收取过任何家长的一分钱。
之前赵敏敏她爸投资的那笔资金十分充裕，完全足够学校维持两年的运转。
就在这一天，苏念接到了她职业生涯中的最后一个“家长会演员”的订单。
跑来找她的是一个读初二的小女生。
女孩来自单亲家庭，母亲是一位完全丧失听力的聋哑人。
小女生从口袋里抠出皱巴巴的五百块钱，低着头说道：
“姐姐，我出五百块钱。”
“你能不能替我演一次我妈妈？你不用说话，到时候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就行。”
“我亲妈妈是个聋哑人，去学校太显眼了，班上的老师和同学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盯着她看。”
苏念看着眼前的女孩，将那五百块钱推了回去，微笑着摇了摇头：
“小妹妹，我已经不再演别人的妈妈了。”
“但我可以去教教你妈妈，教她到了学校之后怎么大大方方的坐着。”
小女孩眼眶一下子红了，抽泣着说：
“没用的......我妈妈根本听不见别人说话。”
苏念轻轻摸了摸女孩的头：
“你可以当她的翻译，你来教她。”
“你告诉她，到了教室里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坚定地看着老师的眼睛。”
“这并不难，对不对？”
女孩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姐姐，你真的再也不演了吗？”
苏念蹲下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演了。”
“但我今天可以陪着你和你妈妈一起去。”
“我就坐在你妈妈的旁边。”
下午，苏念准时来到了那个初二班级的家长会现场。
她穿着得体的衣服，安静地坐在那位聋哑妈妈的身边。
开会期间，苏念耐心地帮那位聋哑妈妈翻阅着桌上的笔记本，用笔在纸上随时写字翻译老师讲的核心内容。
当台上的老师开始按名册点名时，喊到了那个小女孩的名字。
苏念主动微笑着举起手回答：
“到了。”
全班几十位家长的目光瞬间全部齐刷刷地投向了她。
苏念面色平静，落落大方地补充道：
“我是孩子的阿姨，陪她妈妈一起来的。”
台上的老师看了看苏念，又看了看旁边站姿端正的聋哑妈妈，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的，请坐。”
长达两个小时的家长会顺利结束。
刚一散会，那个初二小女孩就飞快地从教室外跑了进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聋哑妈妈，大声哭了出来。
那一刻，女孩再也没有觉得自己的母亲丢人。
苏念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自己五岁那年，外婆穿着橘色环卫马甲去给自己开家长会的场景。
当年自己躲在厕所里哭，而现在的孩子们，终于学会了拥抱自己的父母。
这一次，苏念没有掉眼泪。
她微笑着走上前去，伸出手跟那位粗糙手掌的聋哑妈妈紧紧握了握。
那双手上满是干裂的口子和老茧。
摸起来的感觉，和林秀芬的手一模一样。
傍晚时分，苏念独自一人走回了“念·家长学校”。
学校大门口的海报已经被她换上了全新的内容。
红底白字的海报上写着八个大字：
【我们的孩子，不丢人。】
而在海报的最下方，落着一行极其精致的小字：
【——苏念，职业家长会演员，已退休。】
苏念站在门前，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很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声。
是市一中的陈老师发来的微信：
【苏念！高考成绩出来了！林砚考了全市第一名！状元！】
【你猜这孩子最后填报志愿报了哪里？】
苏念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微笑，打字回复：
【他报了本市的大学。】
陈老师很快发过来几个惊叹的表情：
【天呐！你怎么猜得这么准？！全国顶尖的名校选他，他硬是给拒绝了，非要留在本市！】
苏念看着手机屏幕，轻声自言自语道：
“因为他很久以前就跟我说过。”
“他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每天都能回家陪他妈妈吃上一口热饭。”
苏念轻轻关掉了手机屏幕，放进口袋里，转过身推开门走进了教室。
此刻的教室里，早已坐满了六十多个赶来上课的家长。
他们中有清晨扫街的环卫工，有骑着电单车送外卖的外卖员，有摆摊卖菜的小贩，也有收废品的大叔。
每个人都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干净、最好的衣服。
他们的腰杆在课桌前挺得笔直，眼神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讲台上的老师开口。
苏念落落大方地走上讲台，微笑着看着台下的每一个人，朗声道：
“各位家长，大家晚上好。”
“今天我们的第一课——教教大家如何在孩子的家长会上，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
话音刚落，教室最后一排突然站起来一道瘦弱却坚定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女人。
她的胸前，依然骄傲地别着那一朵学校颁发的小红花。
林秀芬缓缓举起自己的右手，用有些沙哑却响亮的声音喊道：
“苏老师！我儿子这次高考考了全市第一名！”
“我想问问，我今天能不能上台发个言？”
苏念看着最后一排的林秀芬，眼眶微湿，用力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
“林阿姨，请你上台来！”
在全场六十多个家长热烈的掌声中，林秀芬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走上了讲台。
她伸手接过苏念递过来的话筒。
面对着台下几十双注视着的眼睛，林秀芬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的力量，极其骄傲地说出了一句话：
“我儿子说......我是全校第一名的妈！”
轰！
全场爆发出如雷般的掌声与欢呼声。
苏念静静地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台上方方正正、闪闪发光的林秀芬。
三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流下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