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妈说,我生来就是要还债的。
  小时候还她十月怀胎的恩,长大了还她供我读书的情。
  现在她找到了新方式——
  在直播间里,把我的“不孝”明码标价。
  她哭一场,榜一大哥打赏五千。
  她骂我一顿,榜二大姐刷两个火箭。
  我是她最好的素材:27岁未婚、不上进、不听话的大龄剩女。
  直到我把她给男主播刷了八万块的投屏放上去。
  我笑着对十万观众说:
  “各位看看,生孩子有什么用,哪有男主播会哄她开心啊。”
  1.
  手机屏幕亮着。
  我妈的声音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混着直播间的特效音效。
  “家人们,我真的太难了。”她吸鼻子的声音很重,
  “我家那个闺女,二十七了,还赖在家里不搬,一分钱家用都不交。”
  弹幕飘过去:主播别哭,现在孩子都这样。
  她立刻接住:“供她吃供她穿,她现在一个月挣那点钱,全花在自己身上!”
  “我说让她考个公务员稳定点,她偏要搞什么短视频,说出去都丢人。”
  我盯着手里的合租合同。
  房东周姐下午塞给我的,钥匙已经配好了。
  我妈的声音又拔高了:“昨天我过生日,她连个蛋糕都没买,回到家就往房间一钻,跟我欠她似的。”
  弹幕炸了:这也太不孝顺了吧?养这样的女儿不如养条狗。
  礼物特效开始飘——跑车、火箭、嘉年华。
  榜一大哥“温暖人生”连刷五个嘉年华,留言:阿姨别哭了,心疼你。
  我妈的哭腔立刻重了三分:
  “谢谢温暖大哥,谢谢,真的要不是你们这些好心人,我都不知道跟谁说去。”
  我看见那条弹幕飘过去的时候,手指慢慢攥紧了。
  温暖人生。
  那个账号我太熟了。去年冬天我妈开始刷短视频,第一个关注的就是他。
  四十来岁,梳背头,直播间里管所有中老年女人叫姐姐。
  我爸林建国端着茶杯从客厅路过,往我妈房间看了一眼,脚步没停,回了主卧。
  门关上了。
  这就是他的标准动作——不看、不听、不说话。
  口头禅是“你妈也是为你好”。
  好像只要他不出声,这个家的账就能算不到他头上。
  床头柜上摆着全家福。
  照片里我穿高中校服,我妈搂着我弟陈屿,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年陈屿考上省重点初中,她在饭店摆了三桌,喝多了在亲戚面前哭。
  “还是儿子争气”。
  而我那年,刚拿了全国中学生微电影大赛金奖。
  她连颁奖礼都没去,说腿疼。
  直播结束的提示音响了。
  拖鞋声朝我房间过来。
  门没锁。
  我妈推门进来,还穿着直播时那件起球的碎花睡衣,脸上已经没有眼泪了。
  “明天周六,你不上班对吧?”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个文档,标题写着:《孝道传承:我和女儿的故事》拍摄脚本。
  “你给我策划一下,小陈说这种内容特别容易涨粉。”
  小陈是街道办搞宣传的,上个月教她开通了打赏功能。
  现在她见谁都说是她“事业上的贵人”。
  “我没空。”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
  “你没空?陈榛,我是你妈,让你帮个忙就这么难?”
  “你那是让我帮忙,还是让我出镜给你当反面教材?”
  我妈顿了一下,随即声音又软了。
  “什么反面教材,妈就是想记录一下咱们母女的生活。你看人家视频里那些母女,拍得多温馨啊。”
  “温馨?”我笑了一声,
  “你刚才在直播间骂我白眼狼,评论区有人留言说‘这种女儿就该赶出家门’,你说什么了?”
  她眼睛挪开了。
  “网络上的话,我还能一条条管?”
  我弟陈屿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我妈看了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不一样了——
  眉眼松下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像被充了电。
  “儿子,今天怎么有空给妈打电话?”
  她边说边往外走,声音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吃饭了没?钱够不够?妈上次给你转的两千块收到了吧?”
  “别省着知道吗,研究生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两千块,够我交两个月房租。
  而我从小到大,她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高三百日誓师大会时的一套校服。
  旧的太小了,袖口磨破了,班主任私底下跟她说让孩子买套新的。
  她买回来后把发票贴在冰箱上,让我记了整整一个寒假。
  “一百八十块,你以后挣了钱要还的。”
  我点开了我妈的手机号。
  通讯录里,她的备注被我改过三次。
  最初是“妈妈”。
  后来是“刘美凤”。
  现在是三个字: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