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晚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多,索性爬起来开始剪视频。
打开了自己那个新注册的账号。
电脑上有我妈直播间的录屏片段、温暖的打赏记录、我的家用转账截图、那本记了两年多的手工账本。
最上头的一份文件,是同事沈露从我另一个硬盘里掏出来的。
她做内容审核出身,最近正带着我联手搞一个大单子。
她说你这些东西足够做成一条爆款,关键是你自己的心够不够硬。
我把所有素材拖进剪辑软件。
开始剪。
凌晨四点半,第一版剪出来,给沈露打了个电话。
她迷迷糊糊地骂我:“你是不是有病?现在还不睡?”
“剪片。”
“粗剪发过来,我帮你顺结构。”
天亮的时候,我按下了发布键。
标题:我妈培养我二十七年——一个“不孝女”的全部账单。
六岁那年。
我妈骑着三轮车送我上学,路上遇到同事,她笑着说:“我闺女可聪明了,将来一定有出息。”
七岁。
她因为一次考试我去晚了,在班级门口当着老师的面揪着我的耳朵,说我丢人现眼。
面目狰狞,我被拽得踮着脚往后缩。
十二岁,我发了高烧,班主任给我妈打电话让她接我回家。
她在电话里说:“让她自己回来,我这儿走不开。”
我顶着高烧走回家,发现她在给陈屿包饺子。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没事了吧?正好帮你弟剥蒜。”
陈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也没抬。
十六岁,我的文章拿了省二等奖,奖状拿回家,她扫了一眼。
“又不是一等奖,以后别写了,耽误学习。”
然后接起陈屿同学家长的电话:“对对,我们屿屿想去那个物理竞赛班,多少钱……”
十八岁,我考上大学。
没有送,让隔壁张姨顺便捎我到车站。
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长途车站等了四个小时的车,她在家里给陈屿开升学宴,连摆了五桌。
张姨后来告诉我,你妈在酒桌上说女儿读什么大学不重要,就是嫁出去的水。
二十三岁,我开始上班。
第一笔工资的三分之一转给她做家用。
她说好,要你每月都交,将来你弟弟买房你要出力。
二十七岁,她开始直播。
我在画面外看着她,在镜头面前哭成一个“被不孝女折磨的可怜妈妈”。
泪水滑过她保养得宜的脸颊。
每一次打赏声响起,她的哭声就会更卖力一些。
视频结尾,是她在直播间里看着八万打赏落下来的那个笑容。
黑屏。
一行白字浮现:
“其实她不是不会爱。她只是不会爱我。”
视频的时长定格在八分四十二秒。
发布后第一次刷新:13次播放。
泡一碗泡面的时间再刷新:一千次。
周姐从厨房出来,把锅铲往桌上一搁。
“播放量破五万了,你这速度比我们公司的账号起量都快。”
沈露推门进来,她二话不说拽起我往外走。
“快点,你们那条视频被我们老大看到了。他要把‘天下父母心’那个新板块给你做。”
车上她一边看评论一边吸冷气:“有人说你表演型人格。”
“还有人说你蹭妈妈热度、大逆不道。”
“不过点赞前三的热门评论是——我欠我妈的吗?不,是她欠我一个童年。”
会议室里,沈露的开场白很稳。
“陈榛这条视频,不只是家庭伦理的爆款。我们看到的是一次直播时代里的道德陷阱,一个女儿用了二十一年才从这种陷阱里爬出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追她的热度,而是要把所有像她一样的普通人找出来、扶起来。”
我的私信箱被塞满了红色数字。
有一条来自一个叫小念的用户。
“我妈跟你妈一模一样。她让我去相亲,我不去,她就拍视频发网上,说我三十岁没人要。”
一张模糊的侧脸照,配文是“家里老姑娘丢人”。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被孩子们取了个网名叫老赵的中年女人。
“小林,我看你的视频,从头哭到尾。我就是你最怕成为的那种人,生了个女儿,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子,等我反应过来去求她原谅,她已经不再需要我了。”
下午,陈屿又发来消息。
“姐,我之前说那些话,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钱是怎么来的。”
“我一直以为妈说的‘给你姐的没你多’是开玩笑。这两天我退了所有收到过的转账记录,截了图。”
“这些钱,我工作了以后会还你。你要是不想见我,不用回,我知道是什么意思。”
第二条是一张截图——他把妈过去几年转给他的那些超过五百块的生活费,一笔笔整理成了表格,每一项旁边都标了红字“待还款”。
第三条隔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发出来。
“姐,对不起。”
我妈是在我视频破千万播放那天打来的电话。
“陈榛,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
我一边敲键盘一边回她:“对,我不要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非常彻底。
“妈以后再也不会直播了。”
“你爸要跟我离婚。”
……
挂完电话,沈露给我发了一份新单子。
说有个大平台要做纪录片,内容方向是情感绑架与数字时代的伦理关系,你来做主讲人。
会议室里和他们开完一个快三个半小时的经营碰头会,然后坐地铁回出租屋。
电动车门玻璃上,倒映着我现在的样子:头发剪短了,气色比几个月前沉静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肩胛骨紧绷着走路。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新发来的,很长,像一封酝酿许久的信。
“榛榛,妈这些年,是真的做错了。以后我会把账号都注销,不再上网。你自己的生活好好过,妈不打扰你。”
下面是一个已注销账号的截图,粉丝已经归零,所有视频全部清空。紧接着又是一条转账消息,两万块,备注写着:“还你的第一笔。”
窗外地铁穿行在地面上,银杏街两边的小区亮着零星的灯火,一闪一闪的。
我没有回复,把这两条信息截了图,存在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名字叫“存档,不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