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姐在出租屋里等我。
“你爸又躲起来?”
没错,我爸这辈子就学会了一样本事——关门。
七岁,我妈因为我算错一道数学题,劈手打了我一巴掌,鼻血滴在作业本上。他关上了书房的门。
十二岁,我妈因为我没得第一名,把我推倒撞上桌角,额头划了一道口子。他关上了客厅的门。
二十二岁,我毕业去了一家MCN机构做编导,我妈当着亲戚的面说我。
“读大学读废了,干这种断子绝孙的活儿”,他关上了阳台的门。
手机在旁边一直震。
我妈的号码,每隔两分钟一次。
后来陈屿发了一段视频,是直播间回放。
我的那段反杀,被他的室友搬到了短视频平台。
挂的标题是:现实版《黑镜》,这姐太猛了!
点击已经破了三十万。
陈屿在语音里声音发抖:
“姐,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妈现在把自己锁在屋里,一直哭。爸也不管,你让我怎么办?”
我按住语音键。
“你以前说过让我忍忍。”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话:“姐,那些钱真是我的学费。我不知道是妈打赏剩下的。”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不知道?
不知道就可以装傻,装傻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花那些钱?
他和他爸,真是亲生的。
我注册了一个新号。
有人扒出温暖的更多黑料——
他同时跟十几个中老年女粉丝保持暧昧关系,私下诱导对方送礼、借钱、拉新用户引流。
骂我妈的人也开始有人转向替他解释:大妈也是被骗的受害者。
但评论区也有另一种声音。
一条高赞评论写道:被骗不是错,拿女儿当靶子骗打赏,才恶心。
还有人贴出我妈直播间的录屏片段,扒出她隔几天就要开专场骂女儿,打赏越高骂得越狠。
曝光量持续上涨,事情终于惊动了平台官方。
温暖的主页被贴了封禁公告。
我妈的账号同样被禁用。
第二天下午,周姐推门进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妈换小号开播了。”
屏幕里,我妈坐在那幅牡丹图前面,头发没梳,眼泡肿得厉害。
“家人们,我是来给大家道歉的。”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很多。我做错了很多事,不该把家里的事拿到网上说,不该在直播间里骂自己的姑娘。”
“是我太自私了。”她低下头擦了擦眼角,
“我给那个男主播打赏,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害怕。害怕老了以后没人理我。”
弹幕有人立刻开喷:现在知道错了?早干什么去了?骗钱骗同情的骗子!
也有人心软:阿姨别难过,知错能改就好。每个妈妈都不容易。
弹幕安静了几秒。
她抬头看着镜头。
“我的姑娘其实很懂事,从小就懂事。是我自己不敢承认,不敢承认她比我强,不敢承认她有本事,更不敢承认她不需要我。”
“我知道她肯定在看我。我就想说,”她凑近镜头,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陈榛,妈对不起你。”
周姐看了看我,没说话,只是又多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边。
我妈低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
眼角的红肿还在,但眼神从愧疚变成了很微妙的东西。她下意识瞟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像在确认数据。
弹幕越来越稠密,礼物开始飘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家人们,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有人立刻刷:阿姨别哭了,我们陪你!
有人送跑车:第一次见到这么勇敢的妈妈,敢承认错误,比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强!
我妈看着飘过的礼物,抬手掩住嘴,肩膀轻轻抖动。
弹幕更多的同情涌进来。打赏金额一点点往上跳。
周姐指着屏幕道:“你妈是真心道歉?”
我没有回答。
看着画面里我妈掩着嘴那只手,指缝里露出的嘴角,翘着极轻微的弧度。
这个表情我太熟了。
小时候她带我去大姨家拜年,大姨问我成绩单上的分数怎么掉了几分,我妈笑着叹气说孩子粗心,转头进了厨房,嘴角就是这个弧度。
不是难过。是盘算。
是确认自己还能控场的盘算。
下一秒,银行卡消息弹出来。
转账一千元。
备注:“妈妈的一点心意,你不回家没关系,妈妈等你。”
发送人是刘美凤。
紧接着又来一条。
“榛榛,妈知道你生气,妈慢慢还你,钱给你攒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都行。”
紧接着把这条信息发表在她新账号上。
评论区一片感动:母女哪有隔夜仇,太暖了。
周姐看了一眼,乐了。
“你妈不该当主播,该当会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