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二年秋天,平台年度创作者大会在海滨城市举办。
  沈露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折腾我的行李。
  她把我的西装外套一件一件比划到镜子前,最后挑了一件藏青色带暗纹的。
  说:“上领奖台的时候转播灯光一打,你妈要是还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刷手机,正好刺她的眼。”
  颁奖环节安排在最后一个单元。
  主题叫“数字时代的情感与真相”,我的年度版块“债务与遗产”获得了年度内容策划金奖。
  颁奖词是从大屏幕里念出来的。
  背景音混着定音鼓,女声稳定清晰。
  “她用自己的故事唤起千万人对亲情的警觉与勇敢。当伤害披着爱的外衣,在数字时代被重新包装、被直播打赏、被做成九块九的课程,她让我们看清楚,那份所谓的账单上到底写着谁的血。”
  掌声涌上来。我起身扣好西装扣子,往台上走。
  追光灯晃了一下眼睛。台下前排嘉宾区那个空着的标牌——“美凤重养自己”,平台给它留了一个媒体席位,被拒。
  我接过奖杯。
  “去年这个时候,我在剪辑自己家里那堆烂账。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去曝光自己的妈妈,他们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关上门的归关上门。可是如果关上门之后只有拳头和拳头,钱和另一个直播间呢?”我停下来,把那句话压了一口长气。
  “今天这个奖给我,也给我妈。她用我二十七年和她自己一生,把亲情变成了一桩流水线上的生意,而我站在这里,只是彻底按下了暂停键。”
  掌声第二次劈下来,比头一轮更密。
  沈露在后台抱着花等我。
  她把花塞进我手里,手机屏幕晃了一下,是一个视频直播链接。
  “你弟刚才发的,你妈在那边也开了个号。”
  屏幕上,我妈坐在一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墙上贴满褪色的奖状,全是陈屿小时候的。
  她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声音比以前慢了很多。
  “家人们,我搬来外省了。”她顿了很长一会儿。
  “换了城市,换了手机号,以前的账号都没了,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过去的事我知道错了,不求谁原谅。我一个人住,蛮好的,经常骑着共享单车去菜市场。有时候下雨就不出门,在屋里看电视。”
  弹幕少了一大半。有零星几条飘过:阿姨保重,照顾自己。
  也有人问:课程什么时候再开?她没有理,好像压根没看见。
  直播结束前,她把镜头推近桌子,上面放着三份外卖盒子、一碟花生米和一瓶没拆的红酒。
  她举起酒杯,像是冲谁的方向,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陈榛,妈老了。”
  直播断开。
  我看了那个画面的最后三秒。
  陈屿的电话打进来。
  “姐,她那天给我打了最后一个电话,说以后不再用我和你了。然后就换了号码,没留地址。”
  “你怎么回的?”
  “我说知道了。”
  他停了停,声音有点哑,但是很稳。
  “我没让她打钱。”
  “好”
  挂了电话之后,窗外有海风灌进来,把酒店窗帘鼓成弧形。
  沈露伸手从我手里把手机抽走,点了关闭屏幕。
  “出发。庆功宴嘛,没有什么比活着还不被消费更好的事。”
  她一手夹着礼服内衬底下那个没缝合的针脚,一手推开宴会厅大门。
  里面音乐声、碰杯声、笑声涨潮似的把我们拉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