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讲座现场,我妈也现身了。
  我穿着黑色西装,站在讲台上,幕布上是演讲标题:《我妈培养我二十七年——一个不孝女的全部账单》。
  讲完原生家庭里的情感分配,高考之后没有人送的那趟长途车,PPT翻到我大学贷款合同那张照片时,后排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没有找座位,就站在最后面的墙根里。
  我妈穿着那件素灰色开衫,脸上没有化妆,头发用黑夹子别得整整齐齐。
  陈屿站在她旁边。
  最后几排观众开始小声议论。
  现场布置的工作人员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我没让暂停。
  有人在骂她作秀,也有人夸她勇敢、说她能当众放女儿骂自己的视频,很少有父母能做到这一步。这条评论被人点赞顶到高位。
  现场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后看。我妈举着手机,脸上是一种被围攻示威之后咬紧牙的表情。
  我俯身靠近麦克风。
  “各位看到的是我妈今天的姿态,她说她来道歉,说她愿意被大家骂。可就在来之前两个小时,她还在另一个账号上卖‘修复母女裂痕’的课程,原价599,特价199。”
  现场一片哗然。
  后排有人大声喊了一句:“陈榛是受害者!大妈你演够了吧!”更有人起身离席,经过她身边时看都没看她。
  她仍然站在那里,没有追人解释,也没有改口。她只是把手机往陈屿手里一塞,快步走出了多功能厅。
  陈屿站在原地,把手机页面对着我晃了一下,上面是一条编辑好但还没有发出的私信——“美凤重养自己”账号密码与课程后台收款账户。
  他低声说:“我劝过她,她嘴上说好,后台照样开着课。”停顿了一下,
  “姐,我把密码记下来了,你要的话随时给你。”
  门在身后合上,他追了出去。
  麦克风里传来主持人试图控场的段落音,我抬起手扶正麦,背景屏幕上仍是PPT的倒数几页。
  我清了一下嗓子。
  “继续。”
  那天晚上陈屿一个人回来了。
  靠在门框上,没进来。
  “妈跑了。”
  我擦干净手上的水:“跑了是什么意思?”
  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视频。
  画面里我妈站在机场安检口外面,举着自拍杆,戴着墨镜,身后是清晨赶飞机的旅客和成排的自动值机机器。
  她穿着那件枣红色开衫,新买的行李箱轮子锃亮。
  “家人们,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去海南,一个人重新过日子。过去的事情我不怨任何人,陈榛恨我,我认!”
  “我对不起她,我走了。这个号以后我也不会再更新,谢谢大家这段时间陪着我。再见。”
  我反复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陈屿。
  “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钱的事?”
  他摇头,然后把一条转账记录调出来给我看。
  那是昨天中午的,我妈退给他的三万四千块钱。
  备注写着:还你退我的,妈妈去海南散心。过去给你的那些就留着,别给你姐。
  “她把钱算得很清楚。”陈屿说,“给你的不是这个账户。”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银行记录里没有新消息。
  微信、支付宝、她曾经绑定过的亲情卡,全部没有新提示。她讲过无数次“妈还你”。
  但没有一次真正把钱打过来了。
  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的动作,然后问我:“你恨她不?”
  抽油烟机还在厨房里响,锅里水快煮干了,面条涨成半透明的一坨。
  “不恨。”我关火,放下筷子。
  “恨是希望她变好。她现在这个样子,我早就没有那种负担了。”
  第三天夜里,消失的账号被平台永久禁用。
  我去看了那条公告下面最热的网友整理。
  那是一条长图,把我妈从最初“温暖人生”时期一直到美凤重养自己的套路全部串联起来,像一张加长版的案发地图,每一段都标了数字和时间线。
  陈屿截图最后一段,给我发了条消息:
  “她早上给我打了电话,问我能不能给她转点生活费。我说你的号都被封了,还要钱干什么。她沉默了一下,说那边物价贵,租房子要钱。我没接话,她也没再打。”
  我没有回复他。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马路上湿漉漉地映着路灯。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一个新建文档,准备写讲座的第二期大纲。
  临睡前我最后一次刷新她的老号,页面白得干干净净,只剩平台封禁提示统一的那行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