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那天,山上的雪还没化净,风里已经带了点暖。
我和叶钦去镇上领了证。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连件新衣裳都没扯。
我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换身干净的灰褂子,两个人并排站在民政所门口,等人把那张红纸盖出来。
盖章的老先生抬头瞧我们一眼,笑呵呵说了句“般配”。
我听了,心里头竟有些发烫。
从镇上回来,天已经擦黑。我们没回宋家那院子,回了叶钦村东头的小屋。
一间屋,一张炕,一桌热饭。
大虎早等在门口,见了我们,别别扭扭站着,手指头绞着衣角,眼睛不知往哪儿放。
叶钦把饭摆上桌,招呼他:“进来吃饭。”
大虎磨蹭老半天,才挪进屋坐下,头低得几乎埋进碗里。
我给他夹了筷子菜,他接了,闷头扒饭,一口菜在嘴里嚼了半天。
忽然,他含含糊糊地,从喉咙里挤出个声儿:
“……爹。”
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叶钦正伸着筷子去夹肉,手一抖,筷子停在半空。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又看大虎,那张一贯沉稳的脸上,难得露出点不知所措。
好半晌,他才“哎”了一声,咧嘴笑了,把筷子上那块肉稳稳夹进大虎碗里。
“多吃点。”他说,“正长个儿呢。”
大虎没抬头,耳朵尖却红透了。
我坐在一旁看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这一声“爹”,我知道他喊得有多难。
夜里,大虎睡了,我在灶台前烧水。叶钦收拾完药箱,搬个小板凳坐到我旁边。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云芝。”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不,我头一年下乡,被刁难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会儿没人搭理我,就你,往我手里塞了碗水,还帮我把那帮起哄的撵走了。”
“记着呢。”我说,“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站都站不直。”
他笑了一下,低头拨了拨灶膛里的火。
“那碗水,我记了这些年。”他说,“那时候我就想,这婆娘,心是热的,比谁都热。”
“后来你嫁了人,我把这念想埋了。再后来,你来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娶你。”他抬起头,看着我,“我二话没说就应了。”
“不是图别的,是觉得,我叶钦这辈子,总该为你做点什么。”
我听着,眼眶发热,一句话也接不上。
半晌,我才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就不怕,我找你是为了拿你当枪使?”
“知道。”他说,“可我也知道,你陆云芝,从不亏待人。”
“你赌这一把,我也赌这一把。”
我盯着灶膛里那团火,心里那根绷了许多年的弦,忽然就松了。
从今往后,再没有人能从我嘴里,问出那几年我咽下了多少委屈。
我把爹娘留下的家底一样样盘回来,地重新开出来,粮重新囤起来,日子一天天,也有了烟火气。
叶钦还是背着那只旧药箱,走村串户地给人瞧病。谁家头疼脑热,喊一声,他背起箱子就走。
我就在家种地、织布,喂鸡,晒谷。夜里,灶上温着饭,桌上留一盏灯。
那盏灯,是为他留的。
有一回,他半夜回来,鞋上全是泥。我拧了热毛巾给他,他忽然说了句:
“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我白他一眼,转身去热饭。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这世上,从前没人等我,也没人愿意站在雨里,替我把伞撑偏。
如今,都有了。
开春的雨,落了一场又一场。山青了,水也活了。
我站在自家地头,看着满坡新绿,忽然想起那年在棺材边,宋有志瘫在泥里冲我喊“你好狠”。
我没回头。
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个狠人。
我只是,不再把心交给不该给的人。
宋有志,苏巧巧,欠我的,都还清了。
而我陆云芝,这一回,赌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