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落下,雨声里,忽然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是办案队的人,沿着山路冒雨赶了上来。为首的打着铜锣,声如闷雷,喝令所有人退开。
宋有志瘫在泥里,看见那身制服,像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几个后生上前,连拖带拽,把他从泥水里架了起来。
苏巧巧缩在树根下,抱着肚子,哭得撕心裂肺,被两个妇人半扶半按着,押到一边。
大夫跪在泥里,头都不敢抬,颤声喊:“我、我是被逼的……”
没人理他。
办案队的人清点完人证物证,当场给宋有志和苏巧巧上了枷。那铁链子“哗啦”一响,满场的人才像回了魂,七嘴八舌地叫好。
“抓得好!”
“这对狗男女,早该有今天!”
“装死、谋财、还想害命,够他们蹲一辈子大牢了!”
苏巧巧肚子里的孩子,成了最硬的一桩铁证。
大夫隔着衣裳一按,摇了摇头,说了句“少说也有四个月”。
满场的人又炸了一回,骂声、啐声,混着雨,劈头盖脸朝他们砸过去。
我站在人群外,冷眼看着。
宋有志被押着从我面前经过时,忽然停住了脚。
他抬起头,那张被泥水糊得辨不出模样的脸上,一双眼睛红得吓人。
“云芝……”他挤出一声,嘶哑得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你、你看在夫妻一场的分上……”
我背对着他。
一步也没回头。
只听见身后,办案队的人喝了一声“走”,铁链子又是“哗啦”一响,他的声音被拖得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雨里。
山路上,再没有人替他说话。
公婆站在雨里,一个瘫着,一个扶着,像两截被雷劈焦的木头。
婆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哭出声,只朝着她被押走的儿子,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抖了抖,又无力地垂下去。
我没有看他们。
过了许久,村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到我面前,把一份纸递了过来。
“云芝。”他声音发沉,“宋家的地契、房契,还有你当年陪嫁的那些家什,都清点出来了。该你的,一样不少,都还你。”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数清,折好,揣进怀里。
“还有大虎。”我抬眼,“我带走。”
公公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别过脸去,没有拦。
从今往后,我跟宋家,两清了。
雨渐渐小了。
我转过身,正要走,却看见大虎站在人群外头。
他浑身湿透,就那么站着,眼睛红通通的,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
这些天,他骂过我,恨过我,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到了他那“老实本分”的爹那一边。
可这会儿,他望着我的眼神里,没有恨了,只剩下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被扒光了全部的惶恐。
他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可开不了口。
我看着他,也没有逼他,只是说:
“回家。”
他像是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哗”地淌下来,混着雨水,糊了满脸。他抬起胳膊,狠狠抹了一把,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
“娘……”
这一声,隔了太久。
久到我几乎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热得厉害,却硬是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我朝他走过去,一步,两步,越来越快。
最后,我一把把他拽进怀里,死死抱住。
他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哇”地一声,像个孩子似的,放声大哭。
雨还在下,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身后,叶钦举着那把旧伞,慢慢走到我们母子身后,把伞稳稳地撑了过来。
伞不大,三个人,一半都淋在雨里。
可我忽然觉得,这雨,再冷,也浇不灭心里那点暖。
宋有志,苏巧巧,你们欠我的,到今天,全都还清了。
而我陆云芝,往后,要为自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