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春不我与,我自生春 > 第九章
  尚宫局的西配殿里,烛火燃得极旺。
  我坐在堆满旧档的长案前,一本本翻检,把落满灰尘的卷宗按年份、衙门、事由重新归类。
  这原是积了三年的杂档,没人愿碰,又脏又乱。
  管事的刘尚宫拨了我来,说:
  “旁人理不清,你去试试。”
  我应了,不敢多问。
  这活儿虽琐碎,却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不必见人,不必说话。
  倒也合了我的心意。
  我理到第二日,便发觉几本账目与底档对不上。
  数目虽小,却笔笔都卡在出项与入项的缝里,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好吞些不起眼的银钱。
  我不声不响,另取一册空本,将可疑之处一一记下。
  又翻出五年前的旧录比对,直到天色将明,才把整条线理清楚。
  “你一夜没睡?”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我回头,见是素日里最傲的秦女史,端着盏热茶站在门口。
  她打量我一眼,又看看案上分门别类的卷宗,语气淡淡:
  “长公主昨日问起漕银旧账的事,刘尚宫举荐了你。我来瞧瞧你做得如何。”
  我忙起身行礼。
  她走过来,随手翻了翻我新拟的那册。
  动作先是不经意,后来越翻越慢,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上,好半天没说话。
  我有些不安,低声道:
  “是不是我理错了?”
  她没答,只问:
  “这些朱批,都是你标的?”
  我点头:
  “是。对不上的地方,我按年份圈了出来,又注了疑处。”
  她终于抬眼,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
  “你这法子,倒比户部那帮老吏还清楚些。”
  我不知该怎么应,只低头道:
  “我在府里时,偷偷学过些,算不得什么。”
  她“哦”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我坐回案前,才发现指节还微微发颤。
  从前在萧家,我是不敢被夸的。
  邻家男童说我长得好看,母亲听见,当街甩我一巴掌,骂我小小年纪就学得招人。
  卖豆腐的张叔夸我机灵,母亲当晚便罚我跪在祠堂,说我不安分,是想勾得整条街的男人都来看我么。
  久而久之,谁若说我半个好,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怕被母亲知道,怕她又骂我轻浮。
  如今虽然已经离开了母亲,但我还总是下意识想缩起来,想摇头,想说自己没那么好。
  又过两日,长公主召我去栖凤堂回话。
  我跪在竹帘外,将漕银旧账的错漏一一道来。
  帘后久久无声。
  我伏着不敢抬头,掌心全是汗。
  半晌,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
  “清瑟,你可知这账本,连尚宫局几位老人都推说看不明白。”
  我低声道:
  “殿下,臣不过是看得多了些,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道:“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只见竹帘半卷,长公主慵懒地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正似笑非笑地瞧我。
  “本宫当初答应让你来当女官,不过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如今看来,你倒是个能做事的。”
  “从明日起,你到本宫身旁当值。”
  我忙叩首。
  “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