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的西配殿里,烛火燃得极旺。
我坐在堆满旧档的长案前,一本本翻检,把落满灰尘的卷宗按年份、衙门、事由重新归类。
这原是积了三年的杂档,没人愿碰,又脏又乱。
管事的刘尚宫拨了我来,说:
“旁人理不清,你去试试。”
我应了,不敢多问。
这活儿虽琐碎,却能让我安安静静地待在一处,不必见人,不必说话。
倒也合了我的心意。
我理到第二日,便发觉几本账目与底档对不上。
数目虽小,却笔笔都卡在出项与入项的缝里,像是有人故意把水搅浑,好吞些不起眼的银钱。
我不声不响,另取一册空本,将可疑之处一一记下。
又翻出五年前的旧录比对,直到天色将明,才把整条线理清楚。
“你一夜没睡?”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我回头,见是素日里最傲的秦女史,端着盏热茶站在门口。
她打量我一眼,又看看案上分门别类的卷宗,语气淡淡:
“长公主昨日问起漕银旧账的事,刘尚宫举荐了你。我来瞧瞧你做得如何。”
我忙起身行礼。
她走过来,随手翻了翻我新拟的那册。
动作先是不经意,后来越翻越慢,最后停在其中一页上,好半天没说话。
我有些不安,低声道:
“是不是我理错了?”
她没答,只问:
“这些朱批,都是你标的?”
我点头:
“是。对不上的地方,我按年份圈了出来,又注了疑处。”
她终于抬眼,认认真真看了我一眼。
“你这法子,倒比户部那帮老吏还清楚些。”
我不知该怎么应,只低头道:
“我在府里时,偷偷学过些,算不得什么。”
她“哦”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走了。
我坐回案前,才发现指节还微微发颤。
从前在萧家,我是不敢被夸的。
邻家男童说我长得好看,母亲听见,当街甩我一巴掌,骂我小小年纪就学得招人。
卖豆腐的张叔夸我机灵,母亲当晚便罚我跪在祠堂,说我不安分,是想勾得整条街的男人都来看我么。
久而久之,谁若说我半个好,我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害怕。
怕被母亲知道,怕她又骂我轻浮。
如今虽然已经离开了母亲,但我还总是下意识想缩起来,想摇头,想说自己没那么好。
又过两日,长公主召我去栖凤堂回话。
我跪在竹帘外,将漕银旧账的错漏一一道来。
帘后久久无声。
我伏着不敢抬头,掌心全是汗。
半晌,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
“清瑟,你可知这账本,连尚宫局几位老人都推说看不明白。”
我低声道:
“殿下,臣不过是看得多了些,算不得什么本事。”
她道:“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
只见竹帘半卷,长公主慵懒地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正似笑非笑地瞧我。
“本宫当初答应让你来当女官,不过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
“如今看来,你倒是个能做事的。”
“从明日起,你到本宫身旁当值。”
我忙叩首。
“多谢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