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的风波过去三日,萧府仍是愁云惨雾。
萧明珠把自己关在房里哭了两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这天一早便扑到母亲跟前,攥着她的裙摆不肯松手,声音还带着哭腔:
“姨娘,过几天我就要回崇文女塾了,可那日的事情已经传遍全城。”
“女塾里的同窗肯定会笑我抢清瑟的机缘不成,反倒成了笑话。”
“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不如死了干净!”
萧明珠说着,猛地从母亲裙边爬起来,朝墙边的绣架冲过去。
她一把抄起笸箩里的银剪,对准自己心口,哭道:
“姨娘,女儿今日就先走一步,也省得您再为我的事受人耻笑!”
母亲脸色煞白,几步抢上去,死死攥住她握剪的手腕。
萧明珠挣扎着还要往自己身上扎。
母亲抬手甩了她一巴掌,厉声道。
“你闹够了没有!”
萧明珠被打得偏过头,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捂着脸,泪珠成串地往下掉。
母亲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萧明珠这副寻死觅活的样子,心里又痛又乱。
好半天,她缓缓蹲下身,将萧明珠拉进怀里,声音哑下来。
“你死了,那才是真正让全城人看笑话。”
萧明珠伏在母亲肩上,哭得浑身颤抖。
“可是姨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母亲咬了咬牙,沉声道。
“你放心,姨娘定然给你讨回公道。”
“咱们明日就进京,亲自去公主府问个明白。”
“我倒要看看,那个孽障到底耍了什么把戏,能哄得长公主看错了人。”
第二日,母亲就带着萧明珠出发了。
到了晌午,车马在官道边的茶寮歇脚。
母亲和萧明珠坐在最里头的木桌旁。
隔壁几桌都是行商打扮的人,正高声谈笑。
忽听一人拍桌道:“你们可听说了?尚宫局新来了位女官,姓萧。”
“才去没几日,就帮着长公主理清了三年前的漕银旧账。”
“宫里都传,长公主这回真捡到宝了。”
母亲端茶的手一顿。
萧明珠也听见了,脸瞬间绷紧。
她压低声音:“姨娘,他说的是……”
母亲摇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另一人接话:
“我也听说了。那萧女官不只账目厉害,听说还写得一手好字。”
“尚宫局里原先有几个不服的,说她是靠公主抬举,后来瞧了她拟的章程,全都闭了嘴。”
“如今各司的女官,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叫一声‘萧司籍’。”
萧明珠手里的茶盏重重一放。
她转头去看母亲,却见母亲怔怔地坐在那里。
好半天,母亲才低声喃喃。
“她连书都没正经读过……怎么会这些?”
她突地想起,萧清瑟八岁那年,曾躲在私塾外偷听先生授课。
她撞见后,当着满堂学童的面,将她的衣服扒得精光。
萧清瑟一边哭一边说:“娘,我只是想读书。”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
“你才多大就往外跑?是不是想借读书勾搭男人?”
“我告诉你,你再敢靠近私塾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自那以后,萧清瑟再没提过读书的事。
但她偶尔会在萧清瑟的房间内发现偷偷学习的痕迹。
窗沿下压着被翻得卷边的旧诗集,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她临摹的小字……
她每次看见,都只草草扫过,从不多问,也从不在意。
只因她认定萧清瑟愚笨,认几个字罢了,还能读出什么名堂来?
可现在,她听着旁人夸赞萧清瑟,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悄悄爬上心头。
难道,是她从头到尾,都看错了自己的女儿?
可这份动摇仅仅只持续了片刻。
一想到明珠受的委屈,想到那日宾客的嘲笑,心里那点微弱的悔意,又很快被怨愤盖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