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蒙蒙亮,李知恩就醒了。
他在寨子外围寻了块坡地,撒了些谷种。
往日李知恩也在这里播过菜籽和豆种,却迟迟不见苗。
他也不指望地里能长出什么来了,只当是打发时间。
一番劳作后,李知恩有些乏了,坐在大青石上,枕着双手望天。
湛蓝的天幕,浮着朵朵白云。
这个世界的蓝天白云,和那个世界的蓝天白云没什么不同。
李知恩是从那个世界穿越过来的。
算到如今,该有十年了,或许更久。
久到李知恩险些要忘记自己是穿越者了。
和大多数穿越者一样,李知恩起初也以为自己是注定能成就伟大事业的天命人。
他想投军从戎,百战建功,走上拜将封侯之路。
于是李知恩投身了号称边军精锐的长城军。
入伍不到两月,他就凭借精湛箭术被名为“北道五门”的组织看中。
北道指京都,五门暗指兵部。
北道五门即兵部为整肃边军而设的密察机构。
明面上隶属于长城军中军大营,实际指挥权却在从京都调来的五门指挥使手中。
成员不录军籍,也不报兵部,任何公开名册上都找不到他们的名字。
李知恩入营当日,五门指挥使就同他交了底,说是军中有叛将,暗中勾结胡寇,朝廷不便明察,只能密办。
所谓密办,即指挥使提供叛将名单,成员暗中下手。
不抓,不审,不留活口。
李知恩自觉英雄有用武之地,便格外卖力。
五年时间,死在他箭下的将领不计其数。
李知恩由此成为北道五门刺客榜排名第一的神箭手。
那时他满心以为,凭借这身军功足以在边关成就一番伟业。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李知恩的意料。
六年后,昭业八年春。
驻守燕北的端王举兵叛乱,两月连下数城,兵锋直指京都。
与此同时,长城军内部近三成将领一夜哗变,由北道五门指挥使带头响应端王。
所幸长城军主帅及时率大营部队镇压,在长城隘口剿灭了试图闯关起事的叛军。
同年秋,朝廷大军平定端王主力,端王自焚。
此后,朝廷派出监军使节巡查边军。
监军使节翻阅了北道五门成员的档案,这才发现,北道五门的成员均不在兵部造册之上。
其粮秣开销,走的全是端王的私账。
原来北道五门竟是端王借兵部之名插入边关的暗桩,以此清理不肯向端王靠拢的将领,再以其亲信填补,只等起事之日里应外合。
这才有了后来长城军的哗变。
自此,北道五门被朝廷列为逆党,其成员尽数抄进缉捕名单中。
作为刺客榜排名第一的李知恩,也成了缉捕榜的排名第一。
李知恩不得不落草为寇。
逃亡至今,一事无成,胸中宏图尽数落空。
前途迷茫,路漫漫竟不知归于何方。
李知恩失神般望向远处的群山,全然没留意身后有道纤细的身影已站了许久。
“山贼老大不想当山贼,想当农夫改种地了?”
李知恩回过神,转头望去。
身后立着一名女人。
女人穿着淡青色长裙,外罩有改制过的女性盔甲。
盔甲只保留了肩部、前胸后背和手腕部的护甲,轻便之余,还能衬出原本纤细流畅的身材曲线。
脸生得极美,美得让人看不出真实年纪。
说二十岁可,说三十岁也可。
女人正盯着李知恩,一双清炯炯的眸子,冷得像要杀人。
对视片刻后,女人就忍不住笑了。
经这一笑,原本清冷的眸子里就多了些柔媚。
“老二?”
李知恩愣了下,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女人正是强龙寨的二当家。
也是昔日北道五门的剑术高手,燕无双。
“昨儿个半夜便回山了。”
燕无双提起裙摆,挪步过来,挨在李知恩身旁坐下。
“见你们喝得烂醉,就没来打扰你。”
燕无双拢着膝盖,侧头打量李知恩。
“看你在这儿呆坐了小半天,想什么呢?”
李知恩想了想,说:“我在想,这山贼我到底还要当多久。”
燕无双嗤笑一声:“难不成你真想做个农夫?”
“做农夫也没什么不好嘛。”李知恩又看向远处,“但凡我能有口饭吃,也不会做山贼,整日里提心吊胆的。”
“提心吊胆?”燕无双挑了挑眉头,“我听老三说,你昨日居然劫了镇北军的军粮,还把十几个运粮兵都给杀了,你这胆子不是挺肥的么?”
“没办法,眼下是你死我活的境地了,为了寨里一众弟兄不被饿死,我这个当家的,只能以身搏命。”
燕无双略微愣了下,缓缓道:“快十年啦,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段时间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草叶簌簌轻响。
“哦对了。”李知恩侧头看向燕无双,“让你去附近的寨子借粮,办得如何?”
燕无双摇摇头,无可奈何道:“都说缺粮,且自顾不暇呢,哪里肯接济咱们半粒粮食?”
“早料到了,老四老五他们也回来了吧?”
“嗯。”
“走,看看他俩去。”
李知恩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和燕无双一前一后走回寨子。
彼时,寨场一隅围满了看热闹的山贼。
一名身穿布衣劲装的少女站在中间,摆着对拳的招式。
少女腿部和腕部都缠有绷带,肩上还搭了件褐色短斗篷,看起来格外干练。
五名摆出架势的山贼围着她,愣是不敢上前。
这少女就是强龙寨年纪最小的当家,也是年纪最小的山贼。
五当家,杨夏竹。
杨夏竹天生神力,筋骨极硬,又擅长各类格斗术,在寨子里无人能敌。
早前有个新来的弟兄不信她这小姑娘的本事,执意要和她切磋。
结果杨夏竹一记随意的扫腿,当场踢断对方的小腿骨。
自那以后,寨里便无人敢和她比拳脚功夫。
可杨夏竹闲不住,总爱找人对练。
她自知单挑没有对手,便常常一人单挑数人。
被杨夏竹挑中的弟兄只能自认倒霉,没被选中的弟兄都暗自庆幸,围在旁边看热闹。
今日又是如此。
见这几人迟迟不敢上前,杨夏竹有些不耐烦了,抬起下巴催促:“出手啊,磨磨蹭蹭的干什么?”
僵持之际,寨门口传来李知恩的声音:“你又在干什么,刚回来就不消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