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离婚调解那天,傅沉舟提前四十分钟到了。
我进调解室时,他正在看那份我已经签过名字的财产清单。
七年婚姻,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婚后共同账户按协议分割。
我没有要城西婚房,也没要他后来提出的额外补偿。
调解员看了我们一会儿,先问我:“确定没有和好可能?”
“确定。”
又问傅沉舟:“男方呢?”
他沉默很久。
“我不想离。”
我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调解员大概见惯了这种场面:
“那你不同意的理由是什么?感情基础还在,还是财产、孩子方面有争议?”
“都没有。”
“那就是认为感情没有破裂?”
傅沉舟看向我。
我以为他又会说我在悲伤期、手术后、情绪不稳定。
可他最后只是道:“是我不愿意承认已经破裂。”
调解室安静下来。
“她父亲去世、她流产以后,我一直觉得只要我改,她就应该看到。”
“可我今天来之前重新看了一遍她提交的材料,才发现她要离婚,不是因为最后那场车祸。”
他把厚厚一摞聊天和日历截图放到桌面。
“是七年。”
我没有说话。
傅沉舟把笔拿起来。
“如果改成协议离婚,最快怎么走?”
调解员愣了愣:
“双方重新签协议,去婚姻登记机关申请,有三十天冷静期。诉讼这边可以先撤。”
“那就协议。”
他在补充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笔尖停住时,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走出法院,我在台阶下碰见姜妤。
她瘦了很多,手里没有花,也没有那张电影票,只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见傅沉舟从我身后出来,她明显怔了一下。
“你们今天……”
“办离婚。”
我没有替他遮。
姜妤抿了抿唇:“我下个月出国,走之前有些话想跟你说。”
傅沉舟开口:“姜妤。”
她却第一次没看他:“我想跟知意说。”
附近咖啡馆人很少。
姜妤把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里面是十二年前的电影票、几张旧照片,还有一条围巾。
“这些沉舟都还给我了。”
我没碰。
“你拿给我看是什么意思?”
“以前我一直以为,他还记得这些,就是还爱我。”
她笑得有点难看:
“他结婚以后,我知道自己不该找他,但每次我说一句‘以前答应过’,他都会来。”
“我就越来越觉得,我在他那里是不一样的。”
“你确实越界了。”
“我知道。”
她低下头:
“那天看电影,我也不是完全无辜。六点十分我看过时间,问他要不要先走。”
“他说设备延迟已经耽误了,既然来了就把前半段看完。”
我指尖一凉。
“后来呢?”
“六点四十我又让他走,他说你那边十一点才下葬,赶得上。”
姜妤抬眼看我:“我说这些不是想证明自己善良,我只是想告诉你,那天不是我拖住他。”
门口传来椅子被碰动的声音。
傅沉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
姜妤脸色发白。
我却异常平静:“她说的是真的吗?”
“是。”
“你有两次机会离开。”
“是。”
“她没晕倒,没求你,也没拿十二年前逼你?”
傅沉舟喉结滚了一下:“没有。”
我忽然觉得那场车祸以后,最后一点困住我的东西也松了。
原来我曾经最想追问的“为什么偏偏是她”,根本没有答案。
不是姜妤比我漂亮,也不是十二年的初恋多么难忘。
只是傅沉舟在每一个可以选择我的时刻,都觉得我还能等。
我站起来,把纸袋推回姜妤面前。
“电影票是你们的过去,你自己处理。”
“你该跟我道歉的,是明知道他已婚,还一次次用过去试探边界。”
“至于婚姻,是他的账,我不会把他的选择都算到你头上,也不会因为你道歉就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姜妤点头,眼睛红了:“我明白。”
她拿起那张电影票,当着我们的面撕成两半。
傅沉舟没有拦。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跟在我身后,直到我在路口停下。
“还有事?”
“协议里我加的补偿,你删了。”
“本来就不该有。”
“那套婚房至少有你一半——”
“按婚前协议,它是你的。”
“可你在那里住了七年。”
我笑了:“所以你想按居住时长给我结算?”
傅沉舟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正要走,手机响了。
梁教授在那头语速很快:“文化中心改造项目进终审了,我们工作室进前三,甲方名单刚发,你先看邮箱。”
我打开附件。
第一页最上方,是联合甲方和出资方。
傅氏城市发展有限公司。
我盯着那行字几秒,又抬头看向傅沉舟。
他显然也看见了。
“不是我安排的。”
“我知道。”
我把手机收起来。
如果是三个月前,我可能会退出。
不是怕见他,是怕所有人都觉得我拿到项目和他有关。
可现在我忽然不想再让这段婚姻决定我能接什么项目、走哪条路。
“终审下周四。”
我说。
傅沉舟点头:“我会申请回避评分。”
“别回避。”
他怔住。
“你是甲方就做甲方,我是设计师就做设计师。”
我看着他,“七年前我为了你放弃一次机会,现在离婚了,我不想再为了躲你放弃第二次。”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一种近乎陌生的神情。
不是愧疚,也不是挽留。
是他终于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他退让出一条路。
而是他别再挡住我的路。